只有例行公事的询问和物质上的补偿。父亲的触摸短暂而疏离，那句“想要什么”空洞得像一句客套。
父亲离去后，纪时独自坐在楼梯脚下，蜷成小小的一团，只剩下他和那个陌生的、仿佛一碰即碎的女孩，以及无边无际的、早已习惯的孤独。
就在那个女孩即将被佣人牵出大门时，她却频频回头，突然挣脱了手，跑到他的面前，将一颗微微融化的糖果塞进他手心：“生......生日快乐。”
十二点的钟声，恰好在她的尾音中响起。
就在那一刻，他自私地决定把她以及那颗糖当做礼物。
后面，他才明白人与人的羁绊早就在很久以前注定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找了管家，恰好女孩就站在一旁等着被女佣带走。
纪时径直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对管家清晰地说道：“我要她。”
从那天起，纪时的人生里多了一个需要守护的存在。他翻出崭新的笔记本，在扉页郑重地写下日期，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本日记。
三月七日
她看起来如此脆弱，我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我去问了负责农场的女佣如何养人，她却说不出所以然，只给了我几本饲养动物的书。我翻阅后选了其中一本，于是《猫咪饲养指南》成了我课后钻研的书籍。
三月十二日
今日来了位钢琴老师。我正在看《猫咪饲养指南》第二十九页时，他问我是否养了小猫。他说若能把琴弹好，小猫听了会开心。于是我开始很认真、很认真地学琴。
三月十五日
与小猫相处的第三天，发现她同我一样不爱喝牛奶。她小口小口勉强喝完，眼睛水汪汪的几乎要滴下水来，好可爱。
三月二十日
讨厌的医生又来了。他对父亲说我天生的自闭症有所好转，至少会点头回应外界声音了。他们无趣得很，我不爱同他们讲话，我只喜欢和小猫玩。
三月二十二日
与小猫相处的第七天，她开始变得很粘人，与书上说的一样。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却只是摇头。
三月二十三日
想了整整一天，我决定叫她纪愿。
她说“纪愿”二字很好听。
真好，是纪时的纪愿。
四月二日
钢琴老师允准纪愿陪我上课。琴声似乎真能让小猫开心，听到老师弹琴时，她的眼睛会亮起来。可为何当我弹起那首磕磕绊绊的《小星星》时，她却呆呆的？
四月五日
父亲难得同我们一起吃饭。见我给纪愿夹菜，他问起她的名字。我答“纪愿”，父亲竟因我主动开口而露出笑意，从不关注她的父亲，亲切地揉了揉她的头。纪愿当场呆住了，我以后也要揉她的头。
十二月十日
与小猫相处的第三百三十天。新开的算术课枯燥至极，老师严厉，不许纪愿陪我上课。只盼这门课早日结束。
十二月十四日
明日是纪愿的生日，也是我遇见她的纪念日。我将相遇那天定为她的生辰，而我也将九岁。春、夏、秋、冬，我和她就此度过了第一个四季。她说她是姐姐，虽不记得许多事，但知道自己已十岁。我不管，十岁也是我的小猫。
十二月十五日
父亲今日怒气而归，斥我算术退步、只顾玩乐，扬言要送走纪愿。我难过至极，只能向他保证下次定得老师夸奖。父亲实在过分！今日是纪愿生辰，若她知道该多伤心。
十二月十九日
纪愿说想出去。我从未踏出城堡，父亲严禁外出，外面还有许多黑衣人看守。或许小猫觉得这里是牢笼？我也想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要逃出去，需得好好计划。
十二月二十日
我将想法告知钢琴老师，问他如何在户外照顾小猫。他突然问起小猫在何处、想亲眼看看是怎样一只猫让我如此挂心。我告诉他，纪愿就是我的小猫。钢琴老师笑了，笑得毫不绅士、毫无形象。他说：“如今才知，爱人如养猫。”
十二月二十二日
父亲归家的次数越发少了。听闻算术老师病故，新来的老师眼中总带着忧伤。管家说外面的世界正逐渐“沦陷”。沦陷什么？他不肯解释，只嘱我快些长大。
十二月二十五日
黑衣人也越来越多了。阿罗说他们是“执者”，每个家族自幼培养的守护者。我问钢琴老师何谓执者，他只答：“奴隶便是没有自由的人。”我忽而好奇起钢琴老师的名字，他说他没有名字，只有代号“5”。为何没有名字？他没有说。
十二月二十七日
新老师对我请求让纪愿一同上课很是惊讶，却说会无条件服从我任何要求。真奇怪。然后，愿儿在算术课上睡着了。
一月五日
今晨醒来见一陌生女子望着我，骇人至极。她说她是母亲。记忆中她在我五岁时突然离去，如今又突然归来，还带回许多玩具，连连说对不起我。没关系的母亲，我有愿儿，不孤单。
一月六日
母亲归来的第二日，父亲也回来了。我们如书中所写的普通人家：父亲、母亲、纪愿与我。寂静的城堡终于有了烟火气。
一月十二日
幸福未持续多久。五日后母亲又要离去。父亲大怒，二人激烈争吵。母亲说世上许多东西，比性命更重要。最终，他还是未能留住她。
一月十五日
阿罗被管家带往山下，归来时身上带着极好闻的香气。他说是山下桂花开了——那是桂花的香。这就是母亲所要的东西吗？只因山上种不活桂树。
三月十日
十二岁的小猫竟比我高了些。我定要好好吃饭。
五月三日
今日父亲带我出去了，一路蒙着我眼睛。他也怕我如母亲般爱上外面的世界吗？睁眼时，我见到了书中描绘的大海——虽第一次见，却一眼认出。许多邮轮正离港远去。父亲欲让一位伯伯带我走，我恐惧至极——我要和纪愿在一起。拼命揉眼不敢落泪，伯伯身旁的女孩跑来说：“爱哭鬼可别死了。”果然不是每个女孩都如纪愿般可爱。
五月四日
昨日父亲将哭闹的我打晕，颈痛了好几日。幸而，他最终未送我走。
六月十日
母亲很厉害，她终结了一场流感浩劫。我也不必被送走了。
八月二十日
刚为你念完故事，望着你睡颜，忽觉恍惚，纪愿，竟已八年了。
八月二十一日
刚意识到我们已相伴整整八年的次日，和平时一样，玩捉迷藏时......我却再也寻不到你了。
九月一日
我开始绝食，咽不下任何东西。父亲归堡后打了我一掌，带我下山。这一次，我毫无遮挡地看清了外面的世界人已不像人，宛若末日。他们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我仿佛直至此刻才真正接触这个世界：一个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
九月五日
我痛苦至极，纪愿。父亲承诺你还活着，我定会找到你。
九月十日
父亲给了我一枚戒指，送我去学院读书，不再将我禁锢于城堡。
今日是什么时候？只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纪愿，纪愿，纪愿。
浅喜似苍狗，深爱如长风。
渐渐我才明白，爱你已成了一种本能。从八岁到十七岁，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早已在我身上刻下深痕，渗入骨血，成了我的一部分血、一部分肉。
去寻你时，听说苍山的冬日常落雪，极美却彻骨寒冷，尤其融雪时分，漫长如永昼。我总怕你熬不过那般冬天。
幸而，幸而我在与你分离后的第三个冬天降临前，将你带回了家。
纪愿，捉迷藏结束了。
我找到你了。
而我，再也无法失去你了。
*
纪时隔着重重时光的光影，深深凝视着纪愿，仿佛要穿透岁月，看清最初那个朝他走来的小女孩，在他手中放下的那一颗糖。
“纪时，你怎么了？”
纪愿蹲在他的面前，这个姿态让她显得比坐着的他还要低微。她仰着头，灰白色的眼瞳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他异样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让她难以呼吸。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靠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你不是我的姐姐。”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开。纪愿只觉得嘴唇瞬间干涩，喉咙里的水分仿佛被瞬间榨干，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一股酸楚猛地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迅速窜向四肢百骸。
她最害怕的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知道了真相，那么，他终究会讨厌她、抛弃她的吧。
她那苍白的薄唇，在清晰地看到纪时眼中那片沉郁而复杂的情绪后，无力地、缓缓地翕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三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对不起。”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纪时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截断了她卑微的歉意。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你不是我的姐姐，我们之间，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纪愿惊喜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她不是纪愿？那她是谁？她从哪里来？
“那，我是谁？”她仰起头，望向眼前这个人，眼神纯净而困惑，像一个在寻找归途的孩子。
纪时深深地望进她那双总是蒙着雾霭、却在此刻清晰地映出他身影的眼眸，抬手，温热的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你是纪愿。是我的愿儿，是我擅自决定的家人，更是我早已认定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