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暴戾的一面被她尽收眼底,一定把她吓坏了。
纪时让守着房门的执者离开,独自静立片刻,才抬手轻轻叩响门扉。
“茉莉,请让我自己呆一会。”纪愿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声音闷闷传来。
“愿儿,是我。”纪时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和。
门内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被褥窸窣摩擦的细微声响。纪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用力。
“愿儿。”纪时又在门外轻声唤道,耐心十足。
回应他的,却是“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他垂眸,看着那纹丝不动的门板,知道她是从里面将门反锁了。
纪愿此刻不知该如何面对纪时,但此举又好像不妥,纪时并没有任何对不起她,她将额头贴近冰凉的门板,耳朵紧贴其上,试图捕捉门外世界的任何一丝动静。
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静谧。
她忍不住轻轻敲了敲门板,只得到微弱的震动反馈。
正当她以为纪时已经离开时,门外却传来了低哑的嗓音:“别怕。”纪时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怕我。”
纪愿将头抵在门上,直到视线瞥见门缝下那道颀长的阴影,原来他一直没走。
纪时背靠着门坐了下来,好像她不开门,他就不离开。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纪愿背对着门,无神地被一抹红夺去了目光,尽管日复一日,窗边的花却奇迹般地保持着那份初见时的鲜妍与生机。
她终于卸下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两人隔着一扇门,背靠背无声地依偎着。
“阿时......”纪愿开口。
“嗯,我在。”
纪愿咬着下唇,隔着门板,原本想问那个陌生的、令她害怕的他究竟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可否认,他对她极尽呵护,即便她的身份如此不堪。
“不够好。”所以弄丢了你三年,纪时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力。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燥乱的情绪自昏暗潮湿的空气中滋生,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恶作剧。”
纪愿有些错愕,反身正对着门坐着,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搭上了门锁。
“我只是想吓唬他,他对你别有企图。而且他也打我了,你别生气。”
门下一秒被从内拉开,暖黄的光线如潮水般涌向昏暗的走廊。
她离开后,洛尔居然回去打他了吗?这个念头让纪愿的心揪紧了。
纪时正低着头坐在门外,左腿微曲,手臂随意搭在膝上,整个人笼罩在走廊未散的阴影里。感知到身后的动静,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得逞的笑意。
黑暗被房内溢出的暖光彻底驱散,他的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清晰而孤寂。
果然,他心软的姑娘。
纪愿抿着唇,手蹭着冰凉的地板,缓缓挪动到他面前。她轻轻撩开他额前微乱的碎发,双手托起他的脸,仔细端详,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很疼吗?”
从这个角度,他能细数她因担忧而轻颤的睫毛,能看清她澄澈眼底那份毫不掩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他怎么能打你呢。”她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为他抱不平,指尖下意识地想触碰,又怕弄疼他。
纪时顺势拉过她微凉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轻触自己嘴角那处明显的淤青。
皮肤相接处传来细微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反而依恋地蹭了蹭她温软的掌心,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下次如果我再惹你不开心,你就打我出气,别不理我。”
纪时的皮肤本就白皙,此刻嘴角那抹青紫淤痕显得格外刺眼。纪愿的指腹极轻、极轻地在那片伤痕边缘揉了揉,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里的疼痛:“疼吗?”
回应她的,是纪时忽然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的脸颊猝不及防地贴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呼吸间盈满了他锁骨处清冽好闻的气息。
“不要不理我。”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呢喃,手臂收得很紧,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唯一的温暖。
不对,他本来也还是个孩子,才十九岁,仅仅成年了一岁而已。纪愿心想,被他话语里罕见的脆弱触动,不自觉地放软了身子,抬手轻轻抚摸他柔软的黑发,指尖穿梭在细密的发丝间,试图给予安慰。
所以,他对她那些不该有的、逾越界限的情感,或许只是雏鸟情节,是长期依赖产生的错觉。
还好,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纪愿心底泛起一丝庆幸,却又莫名夹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落落的遗憾。
但这样也好。她会学着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姐姐,永远守护他,引导他走向正轨。
然而,生活永远不会按照她预设的温情的剧本上演。
纪时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片刻后,他又稍稍退开,双手却依旧捧着她的脸,不容她闪躲。纪愿在那双世间稀有的、流淌着蜜糖般光泽的琥珀色眼眸中,清楚地看见了自己怔忡失措的倒影。
他专注的凝视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迷迷糊糊断了思考的能力。
而纪时甚至不给她丝毫反应和喘息的时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锁住她,低声问道,语气认真:“我们结婚,好不好?”
为了维系所谓的社会稳定,戒律制定了不准离婚的铁则,结合便是永恒,就算死,也得埋在同一处墓穴。
“不,不行!”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开,惊得纪愿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猛地推开纪时,力道之大让自己都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双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想退回那个能暂时庇护她的房间。
“为什么?”纪时脸上方才所有的柔和与脆弱顷刻间消失殆尽,仿佛被浓重的乌云彻底笼罩,眼神骤然变得幽深而锐利。
他可以耐心等到她愿意的那天,但不能接受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
“是因为洛尔?”他的胸膛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明显起伏,声音里淬上了冰冷的寒意,那个名字从他齿间挤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早知道,就该亲手杀了洛尔。
“怎么可能因为他?”纪愿难以置信地转身反问。
纪时一动不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紧接着,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近乎迷茫的神色,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般痴痴追问,眼底却还残存着微光:“那为什么不可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以后就结婚,是太急了吗?没关系,我可以等。”
“不行。”
他瞳孔中最后一点星火骤然熄灭,下颌线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我知道我还不够好。可是、可是我会努力的,你能不能......”他语无伦次,毫无底线地哀求着,甚至跪行着向她靠近,不管不顾。
恰好在这个距离,纪愿清晰地看见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接,却已来不及。她觉得自己像坠入蛛网的飞蛾,无力挣扎,却又不得不挣扎。
“我是你姐姐!”她提高了音量,不仅是在告诉他,更是在提醒自己。
“姐姐?”
纪时怔怔地重复着这个词。
“谁和你说,你是我姐姐的。”
他还记得那天,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脆,天空是一片毫无杂质的湛蓝,干净得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从醒来那一刻,他就安静地等待着,直到时针指向十一点五十五分。
始终没有人主动来和他说一句话。
那天是他的生日。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日,或许也算平常。但那个日子对他而言却格外特别,八岁生日那天,纪愿就像一只突然闯入古老城堡的迷路小猫,悄然走进了他的世界。
走进了他的生命。
记忆清晰地回溯到那个夜晚。小小的纪时仰着头站在宏伟楼梯的脚下,那时他甚至还没有那雕花繁复的楼梯扶手高。
“你怎么在这里?”纪远旭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听不出什么情绪。
纪时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背后拿出那个他日常用来与人交流的小白板,涂涂改改。
却只换来父亲轻描淡写的一瞥,那目光掠过白板,并未停留:“早点休息。”语气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没有丝毫探究的意愿。
纪时的目光黯了下去,他低下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父亲身后,那个被执者牵着的、陌生的女孩。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个毫无生气的、精致却失魂的人偶。
“纪先生,那这个女孩怎么办?”一旁的执者适时地低声询问道。
女孩梳着两条细软的羊角辫,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枣红色褂子。她的皮肤白皙得像刚揉好的粉团,只是瘦得过分,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他们从苍山离开时,在空无一人的茫茫雪地中发现了这个女孩。原本打算在途中找个有人烟的地方将她放下,却因事务耽搁,阴差阳错地将她带回了城堡。
一路上她不停地发烧,气息越来越弱,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又奇迹般地好转了。
“这个女孩,你们看着安排就是了。”纪远旭说道。
他往上走了两个台阶,却又停下脚步,转身轻轻摸了摸纪时的头顶:“想要什么,去和管家说吧。”
这就是他每年生日的常态——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祝福和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