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近她,輕聲喚了一句:「公主……」
話還沒落下,她忽然轉身,猛地撲進我懷裡。雙臂緊緊摟住我的腰,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推回那個無情的現實裡。她滿是淚痕的臉埋在我胸口,哭聲沉悶又壓抑。
「懷吉,我該怎麼辦?」她顫著聲音,幾乎說不下去,「我們都被困在這裡了……」
她的痛像刀一樣貼著我胸口往下劃。
我擁住她的雙肩,力道不自覺越收越緊,彷彿想用這點力量把她從漩渦裡硬生生拉出來。可我心底卻同樣空茫得可怕。
我抬頭望向閣樓上方,木樑深黯,我看不到出口,也看不到一絲能安慰她的光。
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
是我拉著她往前走,還是她抱著我,阻止我一起墜落。
最後,我只能選擇回到那個擺脫不了的現實裡。
我鬆開手,喘了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心神,然後彎下身,半跪在她面前,好讓她能與我平視。
「……皇后的話,請公主三思。」語氣很輕,卻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的睫毛顫了顫,眼裡盈滿淚水。
那雙眼直直盯著我,不帶一絲迴避,像是想從我眼裡撕出答案。
「你也覺得他們說的是對的?」她聲音發抖,幾乎是哽著問,「你也要離開我嗎?」
我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我只能深吸一口氣,逼自己轉開話題:
「公主還記得,當年您不喜歡張貴妃,是因為她仗著得寵,在宮裡為所欲為。她想要什麼,便硬逼官家給什麼;為了抬高自己和娘家人的地位,不擇手段,絲毫沒有天子夫人應有的德行。」
我停了一下,喉間像被什麼堵著。
「那時的公主,覺得她失德,自私,濫用恩寵……對嗎?」
她怔怔點頭。
我垂下視線,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字都像在吞下一片鈍刃:
「如今……若公主堅持留臣在身邊,在天下人眼裡,結論會是一樣的。」
我終於抬眼,與她對視。
那一瞬,我知道自己的目光裡有痛,也有不得不保持的清醒。
「他們會認為,公主仗著尊位,只憑一己喜惡行事;會覺得公主沉溺私情,違禮越矩……」
說到「沉溺私情」四字時,我胸口像被人猛然攫住。
那本不該屬於我們的詞,卻成了世人預設的答案。
每念一字,都像在以我之手,為最澄澈的情意染上一抹塵埃。
我深深一歎,那聲音輕得像心被磨裂:「在他們看來,這也是……失德之舉。」
公主氣惱,猛地抬起頭:「為何拿我與她比?這根本不同!怎麼能相提並論!」
她的怒意裡不只是不滿,還有委屈、有羞辱、有害怕被誤解的本能反抗。
我沒有被她的情緒動搖,只是靜靜看著她。
「在旁人眼中,並無不同。」
我耐著心性,盡量讓語氣平緩、耐心、甚至帶著溫柔的克制:
「沒有人目睹和關心公主家事的起因和經過,他們只看到了結果。」
我低下頭,再抬眼時,那痛讓語氣更加沉靜:
「而他們看到的結果是公主不願與駙馬繼續生活,堅持要留我這個有離間公主駙馬之嫌的內臣在身邊,為此幾度自盡,脅迫官家答應……」
「不是這樣!」
她幾乎是尖銳地打斷我,眼裡滿滿的委屈與絕望,像被逼到懸崖邊的幼鹿。
那一刻,我的胸口像被什麼生生掐住,可我不能退,也退不了。
我強迫自己壓住心底的疼,讓語氣冷靜到近乎殘忍,只因她必須聽懂:
「外面那些人議論時,不會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們只會斷章取義,只會抓住表面。」
我停了停,像在權衡又像在忍痛,才繼續開口:
「對他們來說,公主的一切衣食用度皆靠天下人供奉。他們自然希望自己供養的公主,是德行完備、言能示範的國邦賢媛。」
她的眼神微微一顫,仿佛被說中了最害怕的部分。
我卻只能咬著牙,把最後那段最傷人的真話說出口:
「若不是……那麼在他們的眼裡,你便會成為另一種形象。」
我望著她,眼底泛著深沉的痛楚,聲音壓得極低:
「一個不守婦道的悍妻……甚至,是寵信內臣、忤逆君父的惡女。」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被人重重推進寒池。
我垂下眼,不願讓她看到我眼裡那寸寸裂開的心痛,只能以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補上最後一句:
「而這樣的期待……本身是合理而正當的。」
「那為了他們的期待,我們就要任由他們冤枉?」她哭得幾乎說不出話,聲音卻尖銳得像被逼到牆角的最後掙扎。「我就得……活成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嗎?」
我看著她,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揪住。
嘴唇動了動,卻連一句安慰也說不出口。
最後只能苦笑,沒有再辯駁。
因為不管怎麼說,在外人眼裡,公主與內臣的感情,任何人聽了都會覺得荒謬而可笑罷。甚至會聯想到一些骯髒的東西,但絕不會嘗試去理解,更遑論同情。
她一邊哭,一邊喃喃道:「爹爹……爹爹明白的……」
那聲音像被掏空了力氣,虛弱得毫無底氣。
我低聲回答她:「是的,他明白。他也會盡全力保護你。」
說到這裡,我停了一下,呼吸沉了沉。
接下來的話太重,但不能不說。
「但正因如此,大臣們才會更憤怒。」
她抬起泣眼看我,像是不敢相信。
我咬著後槽牙,把那層殘酷的理路講得清楚而安靜:
「因為,每當君王流露出對某個人特別的寵愛,臣子們就會格外警惕?」
我看著她,眼底像壓著一層看不見的霧,慢慢把最後那句補完:
「若這份寵愛落在公主身上,他們自然會聯想到歷史上所有因公主而起的禍患……」
她怔住,眼淚急急滑落,彷彿被這番話狠狠割裂。
我卻只能繼續,用最溫柔的語氣講最殘酷的真相:
「官家越護著你,大臣就會越反對。就如皇后所說的,他會一次次陷入如今的兩難與痛苦。」
公主沉默著,肩膀微微顫抖。
她哭得累了,卻仍像在和某個命運死撐。
良久,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嘶啞而無措:
「那你要我怎麼做?」
我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照舊輕輕替她拭去臉上的淚痕。
等她的呼吸稍稍平穩,我才低聲問:
「那天官家提到公主出生時的情景,想必公主在殿外都聽見了罷?」
她點了點頭,睫毛一顫,新的淚水又落了下來。
我再次為她拭淚,勉強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聽到官家那樣說,我其實很羨慕公主。因為我很小便沒了父親,母親又另嫁……自那以後,我便再沒見過她。」
「你後來不是能出宮了嗎?為什麼不去找她?」她追問。
「我後來確實打聽到她的住處,每年也會派人送些銀錢過去,但我自己沒有去。因為她和後來的夫君又生了幾個孩子,她見到我只會尷尬罷,何況……」我強忍著酸意,「我想,沒有人會願意看到自己的兒子做了宦者……」
公主反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像怕我逃開似的,低聲喚道:「懷吉……」
我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濕意壓回去,才緩緩續道: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那幾句從喉間滑出時,我自己都覺得酸澀。
我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些許苦澀:
「我這二十多年中,常常會為無法報答父母顧復之恩而感到遺憾,因為我連在他們身邊盡孝的機會都未曾有過。」
我抬眼看向她,語氣不自覺地柔了下來:
「而公主能在父母身邊長大,本就是莫大的福氣。何況他們都如此珍愛公主……」
我又輕輕說了一句,像在喚起她心底最柔軟的一處:
「官家常提及章懿太后恩典,而官家對公主的顧復之恩,公主也不會漠視罷?」
她垂著頭拭淚,沒有回答。
我凝視著她,語氣誠懇得勸道:
「如《蓼莪》所說……這世上唯有父母,是我們自出生那一刻起,便已虧欠了的人。」
我放低聲音,讓每一字都沉著落下:
「而官家,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父親,他為公主可以傾盡所有。他甚至願意放下帝王的尊嚴和原則來護著你。」
我壓住翻湧到喉口的酸楚,終於低聲問她:
「這份恩情,比我能給你的任何溫情都深重。面對這樣的父親,公主如何還能一意孤行,讓他繼續為保護我們而付出健康、乃至生命的代價?」
我沒有再說下去,因爲她已經泣不成聲。
她的肩一抖,整個人像被抽去力氣般坍下。
淚水將她的堅持慢慢沖散,她的身子一點點滑向地面,散落的衣袖覆住那把瘦骨,像一朵被寒雨擊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