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的悲泣讓她的病情再度惡化。她昏沉了兩日,醒來後仍恍若未醒。
不肯吃飯,不肯服藥,只是斜倚在床頭,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魄般,靜靜望著前方,眼神一片渙散。
後來,今上親臨儀鳳閣來看她。
雖然他自己也未從傷痛走出,步履浮沉,連袖擺都顯得沉重。
他吩咐人把膳食端上來,輕聲哄她:「吃一點吧。」
公主瞥了一眼,那視線淡得像風輕掠過水面,下一瞬便移開,頭微微轉向一側,毫無食慾。
「是沒胃口麼?」今上微笑著問公主。
公主輕輕點頭。
他卻笑意更深,像哄小孩般,從袖中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樣東西,遞到她眼前:
「來,看看這是什麼?」
公主低頭一瞥,呼吸像被什麼輕輕一扯,猛然抬頭。
是一碟釀梅。
她怔住了。
今上彎了彎眼角,語氣輕柔得像怕驚動她的心事:
「聽說你不肯吃飯,我便想,若換成你小時候最愛的這個,或許能讓你開口。」
他頓了頓,像在極力用尋常的語調遮掩心底的顫意。
「不過現在只能吃兩顆。吃完這兩顆,要乖乖用膳,也要喝藥。等你都做到了,爹爹再把剩下的給你。」
公主靜靜聽著,淚水卻一滴滴落在膝上。
不是因為想吃,也不是因為那味道,而是因為這份溫柔?
她受得太多,也虧欠得太久。
未待今上說完,她忽然掀開被衾,彷彿連同多年的驕縱與任性一併掀落。赤足踉蹌跪地,整個人仰起來,像是把全身的氣力都押在這一刻。
「爹爹……」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顫抖卻字字清晰,如同立下最莊重的誓言,也是替自己念出的悼詞:
「我可以……和懷吉分開。」
?
對我的處置,是在一種近乎溫和的氣氛中決定的。
今上再度表明,不會逐我出京,只是令我調回前省,且重提升任我為天章閣勾當官之事,語氣平靜得彷彿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我立刻俯身辭謝:
「內臣進秩,向來有既定程序。臣品階不足,不能當此重任。若貿然擢升,臣恐未及上任,便先遭群臣彈劾。」
今上便問我:「那你想做什麼呢?」
我低頭稟道,語氣盡量放緩,讓每個字都保持分寸:
「臣當年自翰林院調入後省。今……懇請陛下允臣復返翰林院,亦無須領何官職。臣若得為一介內侍黃門,日常整理書稿、誦讀譜牘、抄寫章奏,便已心安,於願足矣。」
這句話說出口時,我垂著眼,不敢看他。
不是害怕,是怕看見他眼底那份被迫的心痛。
今上沉默了片刻,像是被什麼噎住。
最終他只是輕輕點頭,像是不得不接受我的選擇。
這事便這樣定了。
我從兗國公主宅的勾當官,直接被降為翰林院內侍黃門,連降數階,又遠離後宮?在外人看來,已與受重罰無異。
故這道旨意一經宣佈,台諫亦能接受,不再提將我貶逐之事。
他們索求的從來不是我的性命,而是要今上親手「收回那份寵信」。
這段時日,李瑋已奉旨離京赴衛州上任。或許是出於他的授意,他兄長李璋竟上奏,請求准許李瑋與公主離絕:「瑋愚矣,不足以承天恩,乞賜離絕。」
帝后也再度試探公主的心意。
我也取出李瑋的畫,將他飲御酒前後的模樣細細述給她聽。
公主靜看良久,終於吩咐人將畫卷收起,卻仍輕輕搖頭:
「我知道他是個好人,可偏偏與我……終究不相合。」
她沉默了一瞬,眸光落在遠處,像望著某個不可抵達的地平線。
語氣低緩,卻帶著不容撼動的清醒:
「我們就像兩根被綁在車子兩邊的轅木。看似可以一起走過千山萬水,卻永遠都不會有遇合的一天。」
於是,嘉佑七年三月壬子,今上遂下旨:
李瑋落駙馬都尉,降為建州觀察使。
與此同時,為顯公平,兗國公主亦降封為沂國公主,爵邑與俸祿皆如司馬光所議,略加裁損。
雖然如此,今上心中仍難免愧於李瑋。
職位是降了,可對他的禮遇卻絲毫未減,另賜黃金二百兩。
更命人傳話予他:「凡人富貴,不一定非得做公主夫婿。」
一切塵埃落定,我也到了不得不與公主道別的時候。
離開儀鳳閣的前一晚,她苦苦央求苗賢妃,允許我再陪伴她一夜,讓我們二人獨處,最後說說話。
苗賢妃遲疑半晌,尚未點頭。
公主卻先幽幽一笑。
那笑意淡得像燈芯將熄,眼底卻藏著深深的落寞。
「姐姐……」
她的聲音輕得像要散開,「一待明日天亮,我與懷吉此生便不會再相見了。」
我們此前便有約定:一旦分別,便不再設法相見;縱在節慶大典、群臣環侍之時亦不例外。這既是為了遵守向今上立下的承諾,也為避免日後相見的情難自抑。
苗賢妃聽得眼眶一熱。
她看著公主那抹死命壓著的悲意,終於還是紅了眼,輕輕點頭,答應了她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