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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夢回清平》|孤弦之韌 下

翌日清晨,實驗室又恢復成往日的熱鬧模樣。

泉成精神奕奕,像一夜之間把所有煩惱都拋開了,正笑呵呵地和冠宇、皓禎聊著昨晚帶家人吃飯的趣事。

他的手比著動作,語速飛快,說得眉飛色舞,整個人像被晨光重新點亮。

思偉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數據,筆尖一劃再劃,卻沒有一個字真正落進腦子裡。

耳邊泉成的笑聲愈來愈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心口上,讓那股悶沉逐寸加重。

?「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那句話像烙印般在腦子裡一遍遍浮現,整夜翻滾不去。

思偉忍不住抬眼,看向泉成?

他仍在說著家裡的趣聞,眉飛色舞,講到興起時,眼神就會不自覺地飄向巧巧。那抹藏不住的光亮,既炙熱又單純。

思偉看在眼裡,心口卻愈發沉重。

他太清楚,那份心意註定得不到回應。

他一度想試著旁敲側擊,剛剛張了口:「泉成,你……」話卻硬生生卡住在喉間。

因為泉成下一句話裡,又提到了懷吉?

「昨天真是麻煩。要不是師兄臨時安排,我還真沒法兼顧。」

他話音一轉,看向思偉,露出一貫爽朗的笑意:「最後是你幫忙頂的班?辛苦你了,下次請你喝一杯。」

說完,他還笑著拍了拍思偉的肩。

那一拍,卻像重錘砸進思偉胸口。

他指尖死死扣著原子筆,力量大得險些把筆身折斷,只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應付。

他餘光掠過另一頭?

巧巧正微微傾身向懷吉靠近,像是想聽他說話,又像是單純想貼近他的存在。

那一幕叫他心裡像被鋼絲狠狠勒緊。

他再清楚不過:巧巧喜歡的人,十之**是懷吉。

而泉成此刻卻滿臉光亮,還興致勃勃地跟大家分享昨晚的趣事,語氣裡藏著毫不遮掩的期待。

這種落差讓思偉胸口像被重物死死壓住,悶得透不過氣。

到底該不該告訴泉成?

如果說出口,也許能讓他早點醒悟;可這樣的真相,會不會太殘忍?

思偉在心裡反覆權衡,像把同一個問題在胸口來回摩擦。

每一次想開口,都覺得自己像要親手剪斷某人的希望;

保持沉默,又覺得自己像在故意放任他往錯的方向走。

他在心裡無數次計算過結果,卻始終算不出一個能讓任何人好過的答案。

思偉盯著螢幕,數據與公式一行行跳過眼前,卻像隔著一層霧,怎麼看都看不進去。

他的手指機械地敲著鍵盤,速度快得近乎無意識,直到某個關鍵數值被多輸了一個零。

「欸?思偉,你這裡是不是多打一位?」

冠宇探過來,小聲提醒,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

思偉猛地一怔,指尖僵在鍵盤上。他立刻低頭檢查,才發現那個數值確實多打一位。

心口一緊,耳後跟著發燙,像被人抓到破綻。

「啊……手誤。」他擠出一句輕描淡寫的解釋,笑得有些乾。

冠宇沒多想,只「喔」了一聲,便轉回自己的螢幕。

思偉臉上仍掛著那抹僵硬的笑,誰也沒追問,他也能把這點窘迫悄悄埋回心底。

不過,坐在另一端的懷吉卻注意到了。

思偉向來心細,連最複雜的資料流程都能一次過檢得乾淨,怎麼會在這種基礎到不能再基礎的環節上出錯?

那一瞬間,他就察覺到哪裡不對。

於是找了個理由把思偉叫到走廊。

光線落在兩人之間,空氣靜得能聽見遠處的儀器低鳴。

「剛才那個數據……你確定只是手誤?」懷吉語氣依舊溫和,沒有半分責備,可那雙眼卻安靜而銳利,像能把人心底那些沒說出口的事全看透。

思偉怔了一下,眼神迅速躲開懷吉的注視,像怕被一眼看穿似的。

他壓著嗓音:「……嗯,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懷吉靜靜看了他兩秒。沒有追問,也沒有責備,只抬手輕拍他的肩,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逃避的分量:

「有什麼事,就直說。別悶在心裡。」

思偉喉頭一緊,手指在實驗服口袋邊緣微微捻動,像是靠那點細碎的摩擦維持鎮定。

那股堵在胸口的話幾乎衝到喉間,只差再被逼問一句,他可能就會全盤吐出。

然而最後一瞬,他還是把所有情緒硬塞回去,只垂著眼,聲音輕得快散掉:

「……我會注意的。」

?

午後,光線透過高窗斜落,灑在冷灰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

科研已走過最艱難的初期階段,模擬參數逐漸逼近真實結構。

稀釋制冷機的指示燈穩定閃爍,麥克斯韋橋與霍爾線圈維持著臨界的場強平衡;量子干涉儀的訊號曲線在螢幕上微微振動,像在呼吸。

整個實驗室寧靜而專注,彷彿正守著某種脆弱、即將被揭開的秘密。

數據、公式、曲線依序跳動,參數像被牽引般往同一方向收斂,顯示那組異常能量的結構正逐步穩定。

懷吉坐在主控台前,指尖飛速敲擊,每一次輸入都像在與系統試探臨界。心裡同時推演著電子自旋的排列、能帶間的微差、晶格在低溫下的隱性重排。心跳不由得隨著曲線震盪。

「穩定性提升近五成……臨界波動壓住了。」

他低聲說。

螢幕上的曲線像被安撫般緩緩下沉,色帶穩固。懷吉盯著它,呼吸微緊。

這組參數,是頭一次逼近臨界域。

那個臨界域,是所有異常現象出現前唯一可靠的指標。

也意味著,他終於摸到了那道看不見的邊。

半成功,不只是科研突破。

對他而言,那代表著?

她,也許真的會有一天回到他身邊。

只是這句話,他誰也不會說。

泉成、皓禎、冠宇和集駿分別在各自的工作站監看參數:

有人盯著低溫控制面板,有人持續校正霍爾訊號,有人重新跑模擬,還有人比對即時數據與先前基線。

整個空間只有鍵盤聲和儀器微弱的運轉聲,節奏默契得像練過無數次。

突然,螢幕上的頻譜線條微微偏移。

並不是刺眼的警報,只是一段原本應該平直的背景雜訊突然抬升。

「欸?」冠宇第一個察覺,手指停住。

皓禎立刻把視窗放大,調整低溫穩壓的 PID 參數,讓溫度回到漂移前的穩態。數秒後,頻譜重新貼回預期曲線,顏色由警示黃慢慢轉回綠。

大家同時吐出一口氣,但誰也不敢完全放鬆?

因為這類「小幅度偏移」往往是接近臨界現象前的前兆。

懷吉沒有說話,只靜靜盯著主螢幕。

他旁邊,巧巧正在幫他重新整理模擬輸出、填回新參數,動作熟練敏捷。

只是她的眼神,不時偷偷飄向他。

自那晚的親吻之後,一種近乎恐懼的警覺在他心底紮根。

他再也不讓她有機會和他獨處,也不再給她超出「同門」的距離。

她每次靠近,他就會順手叫上泉成或思偉一起來,像是有意無意築起一道分寸的牆。

巧巧心口一陣煩躁。

為什麼總是這樣?明明那一刻,他不是沒有反應的。

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告訴自己:不能退。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一個數據段、一次一起操作的機會,她都要抓住。

懷吉低頭檢視模擬數據,腦中卻倏然閃過徽柔的眉目。他深吸口氣,把心神重新拉回主控台,指尖敲擊鍵盤的節奏比平常更緊,彷彿每一下都是在壓住心口那陣翻湧。

「巧巧,把第三組數據調出來。我們要重新確認熱傳遞邊界條件。」

「好。」巧巧迅速操作,但畫面突然跳出錯誤提示。

她皺眉:「師兄,這裡出現 NaN 值……我不太確定是前一組資料遺漏,還是邊界函數沒被刷新。」

研一的學生遇到這種亂碼突出情況,九成會慌。

懷吉聞聲,還是走了過來,微微俯身查看。

他的指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輕點滑鼠確認參數,一如往常冷靜。

巧巧側臉偷看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樣的靠近,是她唯一能合理得到的。

他在她旁邊的每一次停留,都像是她費盡心思才能爭取來的短暫時刻。

懷吉低聲說:「是刷新延遲,不是你錯。下次碰到這種跳值,先看 log。」

「……好。」巧巧垂下眼,心裡卻暗暗竊喜。

不是錯誤,是他靠過來查看時,那淡淡的冷杉香氣,又一次在她鼻尖停留。

每一次貼近,他都沒有察覺,而她卻總是小心計算。

這是她能靠近他的少數方式,也是她不願放手的距離。

半小時後,模擬曲線忽地偏離一格,系統的 safety interlock 短促亮起兩下紅光。

皓禎反應極快,立刻調回冷端參數;數秒後,警示紅光退成橙,再慢慢回到穩定的綠。

眾人同時吐出一口憋久的氣。

疲憊裡夾著一點亢奮,像在冷白燈下輕輕顫動。

懷吉仍站在主控台前,沒有隨著其他人放鬆。

他只安靜凝視著最後一段曲線,指節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那節奏像壓抑的心跳,也像在某個遙遠的時空裡,看見徽柔輕輕回望。

角落裡,思偉默默看著巧巧與懷吉短暫的互動,胸口像被壓上了一塊沉得讓人難以呼吸的石頭。

他比誰都清楚?

巧巧已經有了「喜歡的人」,而那個人,多半就是懷吉。

他垂下眼,心裡像有兩道相斥的力在拉扯:

不能影響師兄,也不能干涉巧巧。

可泉成那份真心,卻一直被蒙在鼓裡。

而他自己……根本無法真正置身事外。

思偉再三猶豫,終於還是伸手拉住懷吉的袖子。

「師兄……」

他看了看四周,像怕被誰聽見似的,低聲補了一句:

「我想跟你說件事。」

懷吉停下動作,抬眼看他。

神情一向平靜,卻因思偉的遲疑多挑起了一分專注。

像是在說:?說吧。

思偉喉結微動,卻說不出。

懷吉留意到他手指下意識摩挲實驗服邊角的細微動作,那是一種只有心神不寧時才會出現的節奏。

他語氣放得更柔:「走吧,到外面說。」

思偉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一整夜的糾結擠出口:

「昨晚值守……巧巧說……」他喉結顫了顫,聲音沙啞了一分,「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而且……不是泉成。」

話音剛落,懷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頓。

指尖在身側輕輕收緊,那是一種被勾起的警覺:

怕她把名字說出口;怕那件不該提起的事落進旁人耳裡;更怕……那晚的錯位,被陽光毫不留情地照亮。

但所有不安,他只用半秒壓回心底。

他抬眼,語氣依舊冷靜克制:

「好。我知道了。」

沒有多問,也沒有外露情緒,只是那一瞬的緊繃太細微,思偉根本看不懂。

思偉咬著下唇,胸口堵得發緊:「可是……泉成還不知道……師兄,我……我該不該告訴他?」

懷吉沉默了片刻,視線落在思偉微微蜷緊的指尖上。

他抬手敲了敲桌沿,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逃避的力道:

「告訴他之前,你得先問清楚自己?

你是為了保護他,還是怕他失望?」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

「巧巧一開始是不是有喜歡的人,泉成本來也不知道。可他還是選擇去追。不是因為有把握,而是因為……不想留下遺憾。」

他抬眼看向思偉,語氣冷靜得近乎柔和:

「別替他決定他能不能承受什麼。

他願不願意繼續,是他的事,不是你的。」

思偉低下頭,手指在衣角無意識地繞著圈。

話卡在喉間,像潮水撞上礁石,兩邊都痛:

「我只是……不想他受傷。」

懷吉靜靜看著他,沒有責備,只有能將人看穿的沉穩。

「我知道。」他淡聲道。

短短兩字,卻像把思偉心裡的結接住了。

懷吉接著說得很慢、很穩:

「想保護他,是好事。但有些傷……不是你替他擋得住的。」

思偉指尖一抖,呼吸也跟著緩了一拍。

懷吉輕敲桌沿,語氣低沉而透著理智的力量:

「你現在能做的,是先把自己的心放穩。等時機到了,再說真話。那時他能不能承受,就是他的選擇了。」

陽光透過長窗斜斜落下,粒子在空氣裡漂浮,像是靜止在時間中的微光。

思偉站在那裡,感到一絲暖意攀上胸口。

可那股暖意剛升起,就又被現實的重量壓回去?

前面還有一團麻煩的局面,必須小心斟酌。

他抬眼,看向懷吉。

在那道柔光之下,懷吉像一座冷靜而穩固的燈塔,沉默、清晰、不動搖。

不需要多說一句話,他的存在本身就能讓人把心裡的亂絲理出方向。

思偉深深吸了一口氣,像被那份沉穩默默托住。

陽光在地上拉出細長的影子。

思偉走遠,心事仍懸在胸口;巧巧在主機前佯裝專注,卻忍不住一次次側目;泉成依舊笑得明亮,全然不知道風向已悄悄改變。

而懷吉站在中央,沉靜如一座軸心。

所有暗流都繞著他悄然旋轉,卻沒有人看見,他心底也藏著一個不能言說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