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髻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
公主的歌聲如水,懷吉在夢裡輕輕漂浮。熟悉的旋律,伴著微微顫動的光影?冷笑、骷髏之舞,每一幕都纏繞著視線。
他猛地睜開眼。
桌上的筆電已安靜闔上,像一扇突然收束的時空門。陽光透過紗窗斜斜灑進來,暖意裡帶著微刺的亮,落在他微蹙的眉間。
懷吉抬手按住額角,指尖傳來一陣沈沈的跳動。他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像要把那段夢魘般的歌聲從腦海裡敲散似的。
終於,他長吐一口氣,才把漂浮許久的心神,慢慢從夢境裡拖回到現實。
?
早晨的空氣仍帶著一絲清寒,像整棟實驗樓還沒完全從夜裡甦醒。
懷吉才踏上台階,遠處就看到泉成快步往他這邊奔來。那速度不像遇到問題,更像臨時遭了什麼措手不及的狀況,神情裡壓著不易察覺的慌張。
「師兄!」泉成一到跟前便開口,喘得有點快,「今晚能不能幫我值一下?我家人突然從山東過來,要帶他們吃飯,也得安排住的地方。」
懷吉沒有追問,也沒有露出一絲為難,只是微微點頭,語氣沉穩得像給人一根立即能抓住的繩子。
「可以。你先把數據整理好發給我。」
泉成鬆了口氣,匆匆離開。懷吉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眉峰微蹙?若是與巧巧獨自值守,只怕又讓她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不行,她這種錯位的依附……他絕不能讓它再次發生。
於是到了午後,他在實驗樓走廊口悄悄叫住思偉。
「今晚能幫泉成值守嗎?」他語氣平和,像只是分派例行事務,「他家人從山東趕來找他。」
思偉幾乎沒思考,便點頭:「行,師兄,你放心交給我。」
思偉做事穩、反應快,是這一屆裡最讓他放心的學生。
懷吉輕輕頷首,目光一沉一收,像是把一個看不見的局面重新擺回了軌道上。
傍晚,實驗室裡的人陸續散去。低溫電控室亮著燈,空氣帶著金屬冷味,儀器預冷的指示燈一盞盞亮起。
巧巧站在主機側的操作台前,正依照流程做預校準,手指在面板上輸入參數,動作比平日更仔細?今晚能和師兄一起值校,她安靜的期待著。
她悄悄整理了衣角,又順了順髮梢,確保自己看起來整潔、自然,不會讓人察覺她多花了幾秒心思。
時針逼近七點,門被人推開。
巧巧抬起頭,眼裡亮起一瞬。
卻不是懷吉。
「思偉?」她怔了一下,那抹期待像被人輕輕掐滅。她努力擠出一個小小的笑,卻怎麼也掩不住心底那絲落差。
思偉一邊戴上手套,一邊不好意思道:「你……是不是覺得可惜?」他以為她失望,是因為泉成沒來。
「沒有啊。」巧巧彎了彎嘴角,聲音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他接到她遞來的記錄板,開始照表核對參數,翻頁聲與面板的滴答聲在室內交織。
沉默持續了幾分鐘,思偉終於忍不住開口:
「那個……你跟泉成……是在一起了嗎?」
巧巧盯著儀器穩定的曲線,淡淡答:「我們只是搭檔。」
思偉愣住,壓低聲音問:「所以……還在觀察?」
「我從來沒想過要觀察或考驗他。」巧巧語氣平靜,只是把下一個數值輸進去。
思偉握著記錄筆,沉默了兩秒,終於小聲說:
「其實……他默默替你做了很多事,只是你可能沒注意到。」
巧巧靜靜望著他,指尖還停在面板按鍵上。
沉默了兩秒,她垂下眼,聲音低得像落在冰面的塵埃: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思偉心口微微一震。
不是泉成,那麼?是誰?
答案幾乎在瞬間浮上心頭,他卻不敢戳破。
他只是闔上記錄板,苦澀卻友善地勉強一笑:
「……明白了。」
他果然沒有追問。
只是把這句話吞回胸口,開始思索一件更棘手的事?
要怎麼告訴泉成。
既怕傷了他那顆炙熱的心,又怕他在一條沒有回應的路上越走越遠。
雖然巧巧沒有提到她喜歡的人究竟是誰,但以思偉平時敏銳的觀察,很難不明白。
巧巧喜歡的,很可能是懷吉。
一瞬間,他心底掠過一陣說不清的複雜:
泉成那麼真心,而巧巧的目光卻?從來不是往泉成的方向。
更弔詭的是,
這兩個人的交集,竟還是懷吉一手撮合出來的。
思偉低下頭,深深吸了口氣。
這局面,他完全不知道該替誰心酸,也不知道該替誰擔心。
值守結束,儀器的嗡鳴也安靜下來,實驗室恢復一如既往的冷清。
巧巧低著頭,一頁頁收好資料。她的動作自然,可餘光卻偶爾飄向思偉,像是在無聲提醒?
今晚聽到的話,不該再被提起。
思偉手指在鍵盤上停了片刻,那一瞬,像是在衡量是否該說點什麼。最後,他只是悄悄闔上筆電,扣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誰都沒有開口。
沉默在兩人之間輕輕落下,比說出口的承諾還要可靠。
懷吉雖未現身,那份穩定卻像一道無形的氣場,仍縈著整間實驗室。
思偉在校準時,頻率掃描一段段往下走,手腕的角度、微調旋鈕的節奏,不由自主都是懷吉平時示範過的樣子。
巧巧在空檔讀值,卻頻頻走神。她心底忍不住揣想?
若是他此刻站在身旁,會不會像往常那樣,低聲、沉穩地提醒她哪個細節還要再檢一遍?
她不甘心。
那一晚,他沒有立刻推開她?
那就表示,他不是毫無感覺。
燈光一盞盞熄滅,走廊只餘昏黃影子。
那個被壓進夜色的秘密,卻在每個人的心底,悄然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