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吉在上元燈火與百戲喧鬧的夢境中轉醒,腦海仍縈繞著珠簾下公主淡然的目光,如殘留在指尖的一縷溫度。
然而現實終究將他拉回?檯燈的白光覆在桌面,筆電靜靜運行。那抹夢裡殘留的暖意,已被不斷更新的模擬數據徹底吞沒。
日子照常。
懷吉依舊來到實驗室,站在稀釋制冷機旁的 Q 系統控制台前,手指在鍵盤上有節奏地敲擊。
每一次數據更新,都像在與古代的記憶呼應。
那份可控的節奏,是唯一能讓他安心的東西。
冷白的燈光像瀰漫的霧氣,映照在每一張專注的臉上。鍵盤敲擊聲清脆而有節奏,每一次回響都在提醒?數據不能出錯。
螢幕微光閃爍,組員的影子被拉長、又被縮短,彷彿時間也在這裡被追逐。
「師兄,剛才模擬的結果有點異常。」思偉皺著眉,指尖微微顫動,呼吸有些急促。
他的目光反覆掃向螢幕,像在尋找那個隱匿的錯誤源。
懷吉走到螢幕前,眉宇間閃過一絲鎮定。
手指在滑鼠上輕點,螢幕上的曲線起伏如心跳,每一次閃爍都牽動著他的神經。
他走到稀釋製冷機旁的控制台前,淡淡道:「誤差不大,是冷卻系統的波動。」
聲音低沉,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果然!師兄,我剛改參數,現在穩定多了!」
泉成轉過椅子,還半靠在主控台前,螢幕上的曲線重新平滑下來,他笑著舒了口氣。
「別急,還要驗證其他環節。」懷吉的聲音低沉而穩,帶著鼓勵的意味。
目光掃過每位組員,像是在進行一次無聲的確認。
皓禎微微繃起肩膀,思偉咬著下唇,冠宇的眉尖微動?這些細微的反應,全落進他眼裡。
螢幕突然跳出紅色警報:「讀出通道飽和/DAQ 串流錯誤」。
警示光刺眼如雷,實驗室的步調瞬間停頓。
思偉第一時間喊道:「不對?讀回來的信號全都飽和了!」
他急促敲鍵,試圖重新抓取原始波形。
冠宇更焦慮:「是不是輸入參數或邊界條件被錯誤傳入?」
他聲音有些顫抖,擔心一個小錯會把整套比對推翻。
懷吉迅速分工:
「皓禎,你先比對模擬輸出與本次輸入參數;
冠宇檢查擬合腳本與輸入格式;
思偉把讀出通道下線重啟並回放原始波形;
泉成確認混合腔與泵壓是否有短時跳動;
集駿拉出 DAQ log。我在這邊盯主控台。」
語句簡短、命令明確?他的穩定聲線瞬間把混亂切成可處理的任務塊。
片刻後,皓禎喊道:「是初始條件誤用了!」
語氣裡有懊惱,也有迅速修正的決心。
思偉立刻重載參數,冠宇同步比對模擬結果。
數據重新流動的瞬間,眾人幾乎同時鬆了口氣,鍵盤的敲擊節奏重新穩定下來。
懷吉再次啟動系統,曲線在螢幕上回歸正軌,冷白的光映在每張臉上,折射出短暫的安慰與成就感。
他微微點頭,語氣平靜卻透著力量:
「不錯。遇到問題時,冷靜分析,比盲目操作更重要。」
組員互視一眼,笑容裡混著疲憊與暖意,像冬日陽光靜靜灑在窗台,照亮每個角落。
任務告一段落,鍵盤聲漸息。
實驗室只剩電腦風扇與冷卻泵的低頻嗡鳴,那聲音規律而平穩,像夜的呼吸,圍繞著每個人。
思偉伸了個懶腰,肩膀「喀」地輕響一聲,笑著說:
「今天我們總算能在九點前離開了。」語氣裡透著一絲釋放的疲憊,手指還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像在默默慶祝這一天的努力。
冠宇揉了揉眼睛,視線被螢幕的光映得微微發亮,略帶好奇地問:
「對了,今天巧巧怎麼沒留下來?」他嘴角微翹,語氣裡藏著關心,也帶一點難以掩飾的失落。
皓禎抬眼想了想,眉毛微挑:
「我好像看到有個男的來找她。」
語氣裡帶著點八卦的興味,手指還在鍵盤上敲著,像是在強調這個消息的分量。
「什麼?她男朋友?」冠宇的聲音一下提高,眼睛瞪得圓圓的,「我還以為她喜歡師兄呢……」話一出口,他又忍不住偷瞄懷吉,想看他的反應。
懷吉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眉頭微皺,隨即笑著搖搖頭。
那笑裡帶著一絲無奈,也有若有若無的寬容?
像是被這群年輕人逗得哭笑不得,卻又不忍破壞這份輕快的氣氛。
過了一陣子,泉成低聲說:「其實……我今天向巧巧表白了。」
聲音輕得幾乎被鍵盤聲淹沒,但下一秒,所有人都停下手,目光齊刷刷轉向他。
整個實驗室的空氣像被點燃,眾人忍不住哄笑。
思偉拍桌大笑:「哇哦,這下熱鬧了!」
冠宇嘴角抽動,裝作淡定,眼底卻閃過掩不住的八卦光。
「然後呢?成功了嗎?」
幾乎是異口同聲,語氣裡全是壓不住的起鬨。
泉成的臉瞬間紅了,眼神飄向窗外:「呃……她只是對我笑了一下。」
手心微微出汗,像握著半個世界的希望,又怕被現實捏碎。
冠宇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壞笑:「笑了一下?那不就被打槍?」
集駿拍了拍他肩膀,笑得更壞:「你少幸災樂禍了,我記得你也對她有意思吧?」
冠宇頓了頓,嘴角浮現一絲自嘲的笑:「唉,君子不奪人所好……等泉成追不到以後我再上。」語氣看似灑脫,卻藏著一點心虛的小心思。
泉成挑眉,「去你的!」
臉還是紅的,語氣裡卻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
思偉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兩男相爭即將進入白熱化階段……」
整個人往前傾,像是等著看戲的觀眾。
泉成求救似的轉頭大喊:「師兄,你也不管管他們!」
懷吉只是淡笑,心裡泛起暖流。
科研之路道阻且長,但這些年輕人有衝勁,也懂得相互扶持。
他看著泉成那雙仍閃著真誠光芒的眼,忽然覺得?
巧巧值得被人用心對待。
也就在那一刻,他心中悄悄萌生了一個新的念頭。
?
翌日清晨,實驗室的冷光再度亮起。
懷吉凝視著主通道的相干波形圖,螢幕的白光映在他臉上,兩條耦合曲線在微幅震盪,卻始終未能完全重合。
門輕輕一響。
巧巧走進來,懷裡抱著筆電,語氣刻意平靜:「泉成昨天……跟我表白了。」
懷吉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平靜。
他淡淡一笑:「他很優秀,踏實又負責。如果在一起,你會很幸福。」
巧巧指尖緊攥著筆電邊角,唇瓣微抿。
片刻的沉默後,她低聲問:「是嗎?」
自那之後,懷吉開始有意無意地將任務交給泉成與巧巧。
「這組數據標定有點複雜,你們兩個一起核對吧?泉成熟數據來源,巧巧又細心,正好能互補。」
眾人隨即起鬨,笑聲在實驗室裡此起彼落。
泉成臉微紅,卻難掩滿心喜悅;
巧巧則笑得有些僵,胸口翻湧?你是真的想把我推遠嗎?
後來,實驗進入關鍵的長時穩定監測階段。
懷吉語氣平靜:「泉成,你和巧巧一組,盯著主通道數據?一人看實時曲線,一人記錄波動情況。」
泉成眼睛一亮,立刻答應:「好啊,師兄!」
他一邊整理桌面、一邊翻資料,動作小心翼翼,像怕打亂巧巧的節奏。
巧巧淡淡應了一聲:「嗯。」
手指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敲著,聲音極輕,像節奏之外的心跳。
她沒再抬頭,只在心裡暗暗想:
你究竟是真心想推我走,還是……在試探?
兩人肩並肩坐下。
泉成自然地幫她切換頁面、重算公式,偶爾低聲問:「這個數據……要不要我幫你再跑一遍?」
巧巧微微點頭,語氣平淡。
她的指尖仍停在筆電邊緣,心底卻泛起一絲微妙的念頭?
若他能看到這一幕,會不會,哪怕一瞬,也在意?
組員們隔桌偷看,忍不住笑鬧:「泉成,這波科研戀愛兩線並進啊!」
巧巧低頭微微一笑,手指輕敲鍵盤,像在敷衍笑鬧,又像在默默計算下一步。
眼角餘光輕輕一掃,靜靜落在懷吉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個誰也注意不到、卻精準得近乎刻意的角度。
泉成全然不察,只專注在資料前。
巧巧卻精準計算距離:
時而靠近半步,讓肩膀幾乎貼上;
時而後退半寸,又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節奏。
那麼小的差距,卻足以悄悄牽動一個人的神經。
螢幕數據閃爍,鍵盤聲規律冷靜,
在這片專注的安靜裡,她的表情乖巧沉穩?
可心底卻正默默盤算著:
讓他看見。
讓他知道。
讓他在某個瞬間?因為我而失衡。
?
週末的實驗提前結束,眾人便去附近吃火鍋。
聚餐散場,各自準備離開時,懷吉忽然開口:
「這麼晚了……泉成順路,送巧巧回去吧。」
眾人立即起鬨,氣氛熱鬧得像鍋裡的湯還在沸騰。
「哎呀,師兄也太貼心了吧!」思偉大笑。
「你愣著幹嘛?快答應啊!」冠宇拍了拍泉成肩。
「這可是師兄親自指派的任務。」皓禎半玩笑半認真。
泉成臉一下子紅透了,雙手連連揮動:「別鬧了啦!」
但語氣掩不住心底那股翻湧的暖意與緊張。
巧巧唇角微勾,輕聲道:
「其實我自己也能回去……不過既然師兄這麼『關心』?那我就聽話一次。」
她挽起外套袖口,眼尾彎得像帶了光,順勢瞄向懷吉,只為捕捉他一瞬的表情。
接著她側頭看向泉成,刻意在眾人面前說:「泉成,你可要好好照顧我,別讓師兄擔心。」
泉成心頭像被什麼點亮,臉更紅了:「嗯!好!」
懷吉靜靜看著,眼裡掠過一抹被壓得極深的陰影:「晚了,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巧巧微微抿唇,假裝若無其事地整理包包,心底卻悄悄想:
難道......你就沒有一點點不舒服嗎?
組員們看在眼裡,像在看一場青春裡最微妙的力場?
一點羨慕,一點玩笑,也帶著說不清的曖昧漣漪。
懷吉眼底微微收緊,心中卻泛起一絲複雜的酸楚。
那既像是對自己越界的補救,也像是希望巧巧能被妥善照顧的釋然?
更像是在這段無法回應的感情裡,悄悄替自己畫下一道界線。
?
周一的跨組例會結束後,組員們陸續離開。
巧巧慢慢收拾桌面,手指沿著資料夾邊緣輕敲,像是每一下都在刻意延長停留的時間。
懷吉走近,語氣溫和卻帶著觀察:「還不回去嗎?」
巧巧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語氣似笑非笑:
「師兄……你是不是特別想把我推給泉成?」
她指尖輕壓桌角,眼神明亮卻暗藏探詢,像是在衡量他此刻的情緒。
懷吉心頭一緊,微不可察的慌意掠過眼底。他皺眉,壓低聲音道:
「怎麼會是推給?泉成喜歡你,而且……他值得信任。」
巧巧的笑意更深,卻更冷了些。
她輕點資料夾邊緣,語氣柔柔的,帶著不容忽視的鋒:
「喜歡都沒有確定,師兄就先替我下結論嗎?」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他的臉色?
像是在試探那條他以為隱藏得很好的底線。
懷吉停下手,假裝整理鍵盤,給自己找個緩衝。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刻意:
「泉成人踏實,你在他身邊……會被好好珍惜。」
巧巧的笑止在唇角,眼底卻沒有半點弧度。
她低聲問:「你就那麼肯定?」
短暫沉默中,只剩機器運轉的低鳴。
懷吉終於開口,像是在逼迫自己面對某個殘酷的事實:
「至少……比跟著一個沒法回應你的人,要好得多。」
這一句落下,空氣像被瞬間抽空。
巧巧怔怔地望著他,聲線輕顫卻固執:
「所以,在你眼裡,我只是……需要被交給一個『合適』的人?」
懷吉喉結輕動,似乎吞下了某句會摧毀兩人的話。
他緩緩說:
「有些東西,合適比轟轟烈烈更長久。
而我……希望你能擁有那樣的穩定。」
話說完,他別開視線,手指卻在桌下悄悄攥緊?
像是把自己所有無法回應的情感,都捏碎在掌心裡。
巧巧胸口驟然一緊:
原來,他是真的要把我推開。
她垂下眼,心底卻冷靜而明亮地浮起另一個念頭?
既然你要推開我……
那我偏要更靠近你。
?總有一天,我要讓你明白:
幸福,不是你替我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