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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夢回清平》|微擾 下

嘉佑七年正月十八日,上元佳節。

宮城內外張燈結綵,鼓樂隱約。今上仍如往常,御宣德門觀燈,召后妃與公主同行,諸臣與命婦皆隨駕而行。

宣德門前火樹銀花,萬民聚首,笑語盈耳;然而,在那華麗的燈海之下,朝中早有人憂心忡忡。

此前,諫官司馬光、楊畋曾進言:

「去年諸州多災,鰥寡孤獨,流離失所。宜減少游幸,罷上元觀燈,以憫民心,安養神聖。」

然而今上並未動搖,仍決定照常舉行燈會。

登上宣德門,他環視左右群臣,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

「正因去年災禍頻仍,朕方欲藉此佳節,與歷經苦難的百姓同樂,並非為滿足朕一己之興。」

在今上眼中,公主也是「歷經苦難的百姓」之一。

觀燈時,他頻頻看向女兒,問她是否喜歡眼前的燈火樓台。

公主總是淺淺一笑,說喜歡,但目光散漫無神。

長久的鬱結,使她對兒時最愛的遊觀,如今也再提不起興致。

城樓下,百戲如常上演,人群熙熙攘攘。

當兩名女裝相撲出場時,公主罕見地傾身向前,目光緊盯,彷彿想看清每一個細節。

那短袖無領、袒胸的衣裝,讓我想起前年上元節,阿荻與張夫人曾說,司馬光對這類表演極為不滿。如今百戲仍然如此,也不知是當年未進諫,還是今上選擇不理會。

比賽結束,觀眾熱烈喝彩,今上笑著賞給女相撲士一些銀絹。

司馬光從席上起身,走到今上面前,表情嚴肅地奏道:

「陛下,宣德門乃國家象徵……」

見今上沒反應,他又繼續說道:

「今上尊貴,下有萬民,后妃侍側,卻讓婦人裸戲,恐非禮法所宜。」

今上打斷他,微笑道:「卿每年都這樣說,朕都熟了。上元節女子相撲乃傳統百戲,東京百姓早已習慣。每次比武觀者如堵,並無不妥,何必強令禁止?」

司馬光正色回道:「子曰:非禮勿視。女子袒露肌膚,乃寡廉鮮恥之舉,觀者直視亦違訓。大宋自太祖、太宗起,天下之禍多生於無禮。今若不禁這女子裸戲,國中**之風日盛,必招惡果,陛下不可不防!」

今上佯作聆聽,片刻後微笑回應:「卿意朕已明,先回列中觀戲。此事日後再議。」

司馬光仍不甘,走前兩步,提高聲音奏道:「陛下,此事拖延兩年,不可再延。請即下令,嚴禁婦人以此聚眾為戲,方可長治久安。」

今上微蹙眉,沉默不語。一時間,四周寂然無聲,觀眾與表演者皆屏住呼吸,樓上的宮眷也止住了嬉笑。

就在此時,公主輕步上前,隔著珠簾望向司馬光。

她的聲音柔中帶鋒,平靜卻堅定:「司馬學士,你常引祖宗家法,想必對太祖太宗頗為信服吧?」

眾人皆側目。

宮眷隔著珠簾與臣子對話,這本就不合禮制,況且這對象又是狀況頻出的公主。今上示意她退後,公主卻仍目不轉睛地盯著司馬光。

司馬光驚訝,仍回道:「太祖、太宗英明,群臣敬服。」

公主又問:「既如此,太宗皇帝對婦人相撲已有明訓,司馬學士為何不遵?」

司馬光愕然:「太宗皇帝何曾論此?」

公主從容道:「當年太宗皇帝上元觀燈,馮拯曾言,女子露乳有傷風化,請陛下下令禁止。」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帶著笑意:「太宗問:適才那兩位女子比試,最後誰取勝?馮拯答不上。」

公主微微一笑,續道:「太宗笑曰:今日朕看了一場精彩的比賽,而卿,只見裸戲女子的胸部。」

她又轉向司馬光,聲音柔而堅定:「如今我也想問司馬學士,剛才那兩位相撲士中,最後誰獲勝?」

司馬光語塞。

四座一靜,隨即傳出幾聲壓抑的笑。

他神色微窘,低頭不語。

公主微笑道:「太宗又言:所見即所思。人性本善,心若清淨,則外物虛幻皮相,終不足以動其念。」

她頓了頓,目光鎖住司馬光,聲音仍平靜,卻藏著不容退讓的銳意:「卿如此憂慮,莫非將天下百姓,都視作淫邪之徒?」

公主又道:「如今司馬學士力求禁絕婦人相撲,莫不是也對臣民沒信心,或質疑聖上教化成效?」

司馬光無言,只問:「太宗此事,可有明文記載?」

公主答:「有,在《太宗實錄》。司馬學士沒讀過嗎?」

司馬光神情一滯,道:「臣讀過,但不記得有此事。」

公主笑道:「那學士就回去查查《實錄》罷。」

今上頷首,微笑對司馬光說:「小女無狀,還望卿勿以為意。」

司馬光立刻明白公主身份,沉默片刻後收起神情,回到席位。

宮眷們紛紛稱讚公主應對機敏,皇后亦含笑嘉許。但她隨即問道:「實錄卷次是?」

公主擺手笑說:「這事是我杜撰來騙司馬光的。《實錄》有成百上千卷,等他回去慢慢翻完,這年早就過了,咱們該看的相撲也都看完了。」

公主如今體弱,還未看完百戲便感到疲乏,拜別父母後便先行下樓回宮安歇。

我一路跟隨,走到樓下,忽見一名著釵冠霞帔的命婦快步走來,在她身後低聲呼喚:「公主。」

公主訝然回首,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女子年輕,冠上插七株花釵,身著七等翟衣,應是三品官夫人。簷下花燈的光影搖曳,她含笑而立,神情間帶著久違的親切。

我們很快認出她——馮京的夫人富若竹。

她看向我們的眼神,帶著朋友般的熱度,顯然已確定我們正是當年白礬樓結識的故人。

「富姐姐。」

公主微微一笑,既不驚訝,也不避忌,坦然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若竹高興地向前兩步靠近,低聲說:「公主請恕若竹冒昧……我只是想告訴您,我也喜歡看女子相撲。」

她乃三品命婦,席位離宮眷不遠。想必先前窺見公主身影,又聽過她對司馬光的言辭,聲音與印象相符,方敢上前相認。

公主聽了,微微一笑。

若竹旋即遞給她一塊白色絲巾,低聲說道:「我那司馬姐夫頑固,從小想捉弄他卻沒機會。」

她又湊近些,悄聲補充:

「我知道他年輕時寫過一首詞,若被人知曉,定沒人相信。如今每提起此事,他都羞惱不堪。

公主可記下,下次他再講禮義大道理,就拿這詞羞他!」

我知我與公主之事,早已在士大夫間傳為閒談,若竹最後一句話透著別樣意味。我移目看她,她也抬頭與我四目相交,淡淡一笑,柔和的目光中透出理解與同情。

此時公主展開絲巾,我望去,上面寫著一闕《西江月》,字跡殷紅,散著薔薇香,應是若竹臨時用隨身胭脂寫下:

「寶髻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

青煙翠霧罩輕盈,飛絮游絲無定。

相見爭如不見,友情何似無情。

笙歌散後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

公主回擊司馬光,雖讓人痛快,但其實不算明智。等司馬光查完《實錄》,他對公主的印象勢必更糟:目無君上,毫無畏懼。對重視孝義與禮法的人來說,女子隨意杜撰君父祖先言行,是絕不能接受的。

我多次勸公主,不要再與司馬光針鋒相對,也不要拿若竹給她的詞去刺激他。

公主沒有明確回答,但那首詞被她收起,也沒再看。

上元節過後,她精神一直不好,不想回公主宅。苗賢妃便請今上,讓她留在宮中休養。她大多時間病懨懨地躺著,話很少。一個月內,也沒再提過與司馬光有關的事。

今上也沒有再透露任何言官的諫言,但我猜司馬光等人肯定向他提出了新的意見。因為這次我見到今上時,他神情沉重,幾乎可以用「愁苦」來形容。

今上默默凝視著公主,眼神中滿是憂慮,似乎在衡量她身心的疲累,也在思索如何庇護這位歷經苦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