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的四周空无一物。
风托着你在高空积云中穿行,景色单调,纯粹的白充斥着天地。只有温暖而湿润的水汽舔舐着你的面颊。
直到失重感开始拉扯你的身躯。
包裹你的风团似乎在顷刻间散尽了,你的身体贯穿云层,向着地面急速地坠落。扭曲变形的视野中,你勉强辨认出你的处境:你在一处山谷的上方。照明充盈柔和似月光,山谷中密布着形式全然一致的方块建筑物,小径曲折连环。你徒劳地挥舞着双臂。气流从下往上挤压你的肺部,迫使你呕出无声的尖叫。所有尚在振动的特征在这里都将归于平静。
时间变得极为迟缓,五感超负荷工作。银灰色球弧状的地面,屋顶上反射磷光的骨白瓦片,层叠堆垒、散发微光的米色砖墙,你在下落尽头窥见的一切都刻入你的脑海。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避无可避,你索性闭上眼睛。
你没有被地心引力撕碎。落地前的最后一瞬,一股奇异的力量卷起你的身体,又将你灵巧地放下。
双腿终于能自然地支撑住你摇晃的身体,你从未来过此处,但找回了一丝脚踏实地的实感。你生疏地打量这片月光普照的地界。路面坚实,建筑齐整,远处偶有模糊的人形出没。阴影浅淡,无垠的天幕笼罩万物,独缺一轮皎月。这是失落的地界,无法用经验衡量的事物占据了世界的中心。
一片寂静。你强压心头异样,不再犹豫,试探着迈出一步。当务之急是找到可问路的人。
各个方向最近的屋舍有着相同的距离。目之所及,所有蔓延的小径都是卵石道,你随意挑了一条。凹凸不平的椭圆石块硌着你的脚底,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酸胀的痛感。你几乎是踉跄着拖着脚靠近一所房屋的大门。
你抬起手,食指指节轻叩三次。没有,没有清脆的叩门声。不如说,没有任何声音从你的掌下飘出来。门扉依旧紧闭。透过门上的圆形视窗,你看见门内的景象——数个兜帽盖脸、着宽大白袍的瘦长身影,颈戴银链,腰挂铭牌,在厅堂与过道之间漫无目的地来回游荡。怪异文字和断裂笔画环绕在它们周身,散发与墙面同色的幽光。
它们没有看见你。顾不上脚底的疼痛,你不敢转身,提着步子缓缓后退,退到你来时的步道上。直到彻底退出屋舍的范围,你才发足狂奔起来。视野随步调剧烈摇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行走。恍惚中,你拐过几道弯。左边是屋舍、小径、人影,右边是屋舍、小径、人影,前面是屋舍、小径、人影。像是原地踏步。来路是哪条?你不敢回头。在这光明的街道上,你彻底地迷失了方向。
你右眼眼角的余光中,一扇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白色的影子鱼贯而出。它们轻盈地越过门槛,飘过园地,缓慢地向你所在的位置靠拢。隔着一段安全距离,非人的目光在你身上来回徘徊,带着冷漠的好奇心。正前方的门还没有反应,左侧的门不知何时也敞开了。你几乎不再能感受到疼痛,寒意顺着你的影子上爬,足底变得麻木。它们在看你,它们为你分担了痛苦,它们正在期待你能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残存的理智在尖叫。你逼迫自己移开视线,近乎决绝地转过身去。
你的身后没有房屋,只有一条向远处无限延伸的小路,路上站着一个轮廓柔和的身影。同样的白色衣袍,同样模糊不清的面容,但没有缚住身形的锁链,只是自然地散发着朦胧的暖光。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你从那目光中辨认出如无风湖水般的平静、浓烈的悲伤和一星尚未熄灭的渴望。那身影如此熟悉,熟悉到你几乎要为之流泪。
你们长久地对望。温暖短暂地驱散了严寒,你重新找回到了你的双脚,你向前一步。那道凝滞的身影终于晃动起来。它侧身朝向你,露出那条道路的全景:路面明净如琉璃,光晕自路面底下透出,路的尽头消失在一片昏暗中。它看着你,随即向着那尽头的方向看过去,最后再转回来看向你。
它要你走上这条路。
心脏叫嚣着思念,但是影子催着你前进。你艰难地抬起脚。一步,两步。它的身影逐渐消散融入空气中,只余一丝颤动。你勉强克制住眼泪,不再回头,越过它的遗存继续前进。
步伐越来越快。先是快走,随后是快跑。你脚下的道路开始扭曲,生长出凹凸不平的纹路,像被揉皱的纸张。你继续行走,行走——
直到光影中裂开一条缝隙,将你整个地吞噬。视野断裂,你在五感尽失的隐约里听见玻璃崩碎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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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巴比伦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