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公平。”
你确信她能听见你的抱怨。隔着肋骨外侧附着的薄薄一层皮肉,她闷笑时胸腹的振动清晰可辨。你恨不得咬她一口。
你是认真的。虽然人们总说你们像一对双生子,但你知道,这不过是那些不够了解你们的人挽尊的把戏。她的个子比你高一点,步伐比你大一点,线条比你柔和一点,性子比你坚定一点。这可不是什么能被随意糊弄过去的差别。当你们走在一起时,人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而你不得不想方设法跟上她的节奏;她知道如何使用她的声音和面孔来搏得他人的支持,而你对此一窍不通。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喜欢她。毋庸置疑,这完全是她应得的!只是你几乎都有些嫉妒她了。
你又听到她的笑,渺远地、模糊地,半明半昧,随着她温热的躯体起伏不定。“你还记得吗?”她问。
你当然记得,你一向很为你的记忆力自豪。你记得宣讲会那天她的扮相:不出错的白衬衫黑西裤,衣领上别着半厘灿金色流光。你记得数着横幅上字母苦捱的心情。你记得结束后嘈杂的人群如何将你推搡至她身旁,既不应允接近,也不容许远离。
A是新鲜苹果表皮上光洁的脆红色,C是光滑而坚硬的明黄色,E是春日柳梢嫩芽的鹅黄色。H底色深蓝,附带浅绿色圆形波点。Y的质地如蛋白霜。Z风格典雅,介于黛紫和烟青之间。
你记得她身上的气息。你无法忽视。你最后一个走近她。像大量草本植物断茬处流出的汁液,揉皱的桑叶和溪流。略带疲惫但旗帜鲜明的个人主张。你记得童年时分曾在同伴衣角上嗅到的、极浅淡的草木香气,你弄丢了关于她的全部音讯。你记得她抬头时瞬间的怔愣,你知道目光交错间她认出了你。你记得她的眼睛。一双沉静的深潭。
你的心脏为此而绞痛。
——她穿过了多少片草地才到达这里?
但眼下这只是她转移你注意力的招数。
没奏效,显而易见。你敢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你记得她脸上每一颗雀斑的坐标,记得她腰侧的小痣,记得她胯骨的弧度,她的笑,她的思想,她在太阳底下试图掩饰的一切都在朦胧中向你敞开。
有时你真想知道,这个狡猾的、会顺手捻起萨福和诺西斯作前戏的女人到底是从哪儿得来了如此无穷无尽的勇气。她从前可没少为眼泪的归属权而折腾过你,这会倒是一笔勾销了。
她还在笑。废话不是属于你的风格,你俯身亲吻她的耳轮:
亲爱的,我们今天不说那些老掉牙的话。来想些漂亮的东西吧?素色的银戒,浮雕的金戒。你喜欢什么?青金石、绿松石与缟玛瑙,还是红玉髓和祖母绿?戴在你的手指上一定会很合适的。拇指,中指和食指,千万别记错了。
掌下轻微的绷紧、眼睫上泛开的湿润和逐渐急促的呼吸,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又不肯说话了。她绝不会轻易吐出那些婉转的音调。叹息似乎更适合埋在心底,吻顺着耳垂下落,从脖颈蔓延到小腹。
她的眼睛睁开了,略显失神,晃动着捕捉你的形影。她惯使的表演技巧在这时露出了破绽,你得以认出那条明亮的溪流。
你已经熟悉的眩晕感挤压肺部空气。记忆拖拽着你继续前进。你无法阻挡。眼前的人开始褪色,一段过去的影像重新占据了你的视野:
第一人称,默剧。黄昏的天宇,河岸边,夕阳下沉的途中。那时你们的相处还不像现在。她手心带着一层薄汗。你们说着话——无非是近些日子的感悟,拙劣的消遣,无关紧要,家长里短。噪点闪动,画面中的人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笑,嘴唇翕动。
你该记得她说了些什么的。
你没有。
关键节点正在过去。你注意到那双眼睛。幽暗的深潭褪去,清澈的溪流重新回到她的眸中。就是那一刻你开始相信。你相信你们会有将来,你相信命运有所谓的安排;否则它为什么要给你们相同的生日,让你们分开又重聚?
随后的是俗套的故事。你们物色了新的去处,从头打理住所、购置家具:飘窗,白色纱帘,书柜里泛黄的诗集和崭新的厨具。而你们会是一对在傍晚张开密网捕捉词句的新人,伤痛、疾病和困顿都无法靠近你们半分。
那时的你是如此坚信。
你的耳侧仍有她温热的心跳声。滑入下一个梦前,你竭力收紧你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