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开头难。
摆脱清晨的最后一丝困倦时你这样想,掸开眼前的落叶时你这样想,从树干上坐起时你这样想。
昨夜,风送来一句长着翅膀的话:明天,你应该出发,带上你所有的家当。事不宜迟,你必须独自上路。
没有异议,你确实到了该动身的时候。你要去找你的爱人,她总是比你动作迅捷。况且,她离开这儿有一段时间了,你不能让她等太久。
树对此不发一言。
树是桑树,邻水,枝杈自然垂下。在你需要它、找到它、依傍它之前,在雷暴劈开它的躯干之前,在红翅绿鸠光顾它铺陈的桑葚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无论是蚂蚁,桑天牛还是你,树对每一位居客一视同仁。
时值初夏与仲夏的交际,丰收的季节已经过去,太阳的热力还没有真正显现。空气潮湿而闷热,树叶层叠掩盖着天空。你的身侧,蚂蚁列队爬过树皮的皱褶。这是反常的高度。往日你与它们井水不犯河水,但今天不一样。缄默自空气中蔓延。
没有一丝风,连枝条中最敏感的末梢也纹丝不动。你几乎要怀疑昨晚的一切都只是隐约间的错觉。风,它会来吗?它切实地为你捎来了消息,还是无端地戏弄你?
你焦急地等待着。
呼气多过半程,先兆的耳鸣短促奏响,如清澈的错拍。空气中充满了奇异的躁动,心跳声震耳欲聋。你撑着树干站起来,重心的变化带来熟悉的眩晕。如同往日一般,你将后背紧贴着树粗糙的表皮以保持平衡。
但是眩晕仍在无声中继续。这是你从未见过的架势。
你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整棵树都在摇晃。风强烈地摇撼着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河水上涨,树所扎根的土地正如泥龙般起伏。你看见脚边枯黄的落叶上升,然后是新生的绿叶挣脱枝头。然后是蚂蚁,这伶仃的生灵从下至上打着旋儿飞向天空。然后是树下破碎的砖瓦和石块。然后是你。你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升力正试图拔起你的躯体,要把你带离休憩的枝杈。天色昏沉,你尽全力抓住了最粗壮的枝条,左耳紧贴在树皮上,暗自在心中祈祷。
像你一样,树有温热的皮肤。你的指尖陷进那些凹凸不平的肌理,但手中的枝条仍然在缓缓滑脱。你听见血液周而复始的流动声,感受到紧贴树皮向内数公分的振动,极微茫的一点,缓慢,沉稳,全不为外力所动。枝条在风中颤动不已,与你相熟的另一个声音不断地敲击耳廓。每一个你仰卧在交叉枝干庇护中的、有风的夜晚,你都曾听到这样的声音:
就是现在。
枝条轻柔地托起你。你完全松开手,失重感如浪涛般席卷而来,但那只是一个漫长的瞬间。
你没有下坠。空气像是凝滞的流体,你轻盈地悬浮于其中,树叶环绕着你作短途飞行。风的臂膀举起你的身体,顷刻间越过数百米。你只来得及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那棵桑树——你曾栖息的、最亲爱的家园——在这个高度上只是一个静止的绿点,几乎完全被淹没在白色迷雾中。
你很快不再能看得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