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两碎银，加上旧素帕换来的钱，在买了几日最粗糙的米粮和给何忠熬煮的汤药后，便如同指缝里的沙，迅速流逝殆尽。唐婉真正体验到了钱越少越不经用的感觉。不行，坐吃山空，求告无门，毫无疑问就等同于死亡，必须另谋出路。刺绣，曾是唐婉引以为傲的闺中技艺，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如今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换取几个铜板糊口的活路。
她翻出那个落满灰尘的旧绣绷，用手指头轻轻一弹，灰尘在空气里飘荡，呛得唐婉接二连三的阵阵咳嗽。她找出几缕颜色暗淡、质地粗糙的丝线，又寻了些素白的棉布和零碎的锦缎边角料。昔日灵活如穿花蝴蝶的纤纤玉指，如今布满了冻疮的红肿裂口和久病留下的僵硬。拿起那枚细小的绣花针，竟觉得有千钧之重，笨脚笨手的。每一次引线穿针，都变得异常艰难，一不留神，锋利的针尖刺进了手指头，鲜血直往外冒。唐婉感觉手指颤抖，关节酸痛，指尖的冻疮又被丝线摩擦，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曾经流畅如溪水的飞针走线，如今变得滞涩、笨拙，每一针都仿佛在与无形的阻力搏斗，耗尽了她的力气。
勉强绣了几方素帕、几个简单的香囊。帕子上，她只能绣些疏淡的兰草、孤零零的寒梅；香囊上，也仅能点缀几片竹叶，几朵菊花。针脚再不复昔日的细密匀整，带着力不从心的歪斜和疏漏。看着这些粗糙的绣品，唐婉心头涌起巨大的酸楚和难堪，仿佛亲手将自己过往的骄傲一点点撕碎。然而，饥饿和生存的压力如同鞭子，抽打着她不得不将它们拿到城隍庙外那处露天的小集市，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铺开一块破布，将绣品小心翼翼地摆放好。
冬日的市集，人并不多，寒风卷着尘土，吹得人脸颊生疼。唐婉裹紧单薄的旧袄，低垂着头，试图将自己缩进角落的阴影里，躲避着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她不敢吆喝，只是默默地守着，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哟！瞧瞧这是谁呀？”
一个尖利得如同瓷片刮过铁器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优越感。唐婉的心猛地一沉，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来的是城中富户李员外家的女儿李娇儿。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体面、同样面带讥诮的丫鬟。
李娇儿扭着腰肢走过来，带着一股浓郁的廉价脂粉香风。她伸出戴着金戒指、染着蔻丹的手指，用两根指尖极其嫌弃地拈起唐婉摊位上的一方素白帕子。那帕角，绣着一枝只有寥寥几朵花苞的梅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萧索，却似乎散发着阵阵幽香。
“啧啧啧，” 李娇儿夸张地咂着嘴，将帕子举到眼前，仿佛在鉴赏什么秽物，“针脚歪歪扭扭，这梅花绣得死气沉沉，枝子都僵了！啧啧，瞧瞧这料子，粗得硌手！”
她斜睨着低垂着头的唐婉，声音拔得更高，故意要让周围稀疏的摊贩和路人都听见。
“晦气东西！一个被陆家休弃的下堂妇绣的玩意儿，沾着晦气呢！谁敢要？谁敢往身上带？不怕沾了那‘淫佚’的霉运吗？”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来。
说着，她似乎觉得言语的羞辱还不够，故意用那尖尖的、精心修剪过的长指甲，在帕子上那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花苞处，用力地、带着恶意地刮过！
“嘶啦——”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丝线断裂声响起。精心绣制的脆弱花瓣，经不起这刻意的摧残，几根丝线瞬间被勾断，那朵小小的花苞顿时残破不堪，如同被蹂躏践踏过一般。
唐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将她撕裂。但她强忍着胸中的熊熊怒火，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反抗。若果那样，只会给自己引来更大的羞辱和更汹涌的流言。她只是伸出颤抖的手，默默地从李娇儿手中收回那方被毁掉的帕子，动作僵硬而卑微。
就在她收回帕子的瞬间，指尖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一看，原来方才李娇儿刮断丝线时，那枚细小的绣花针也被带偏，针尖朝上，正好刺破了唐婉因为冻疮而肿胀麻木的食指指尖。
一滴饱满圆润的鲜红血珠，迅速从针孔中渗出，凝聚在指尖。唐婉下意识地想抬手擦拭，然而那滴血珠却因她手指的颤抖，不偏不倚，恰好滴落在那方素白帕子被刮破的花苞花蕊处！
殷红的血珠，瞬间在干燥的棉布上晕染开来。它洇透了白色的丝线，迅速地、无可阻挡地渗透、扩散，将那原本素白清冷的花苞，一点点染透，染成了一朵凄厉、刺目、带着生命痛楚的——血梅！
“这梅花似乎活起来，花瓣在微微绽放……”
唐婉怔住了，这多么奇异的事情，还是第一次看见。一瞬间，她忘记了指尖的刺痛。她呆呆地看着帕子上那朵骤然“绽放”的血色梅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在凛冽的寒风中，那抹鲜红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惊心动魄。它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像一个无声的控诉，更像她一生被撕裂、被玷污、被践踏的命运的残酷写照。
寒风卷过，吹得破布上的绣品瑟瑟发抖，那方染血的帕子一角也被吹起，那朵血梅在风中悄无声息地摇曳、颤动，如同她此时此刻破碎的心跳。这朵梅花映着她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映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与空洞。周围似乎还有低低的议论声接连不断地传来，夹杂着李娇儿刺耳的深恶痛绝的嘲笑，但唐婉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朵在寒风中怒放的血色梅花，灼烧着她的眼睛，也灼烧着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生的意志。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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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银针锈血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