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气，凛冽而狂躁，无孔不入，它们像不计其数无形的冰针，穿透了水月庵单薄、陈旧破烂的窗纸，直逼室内。佛殿内，香炉里几缕青烟挣扎着升起，很快被穿堂的冷风揉碎、吞噬。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灯油里浮沉，映着观音金身低垂的眼眸，那目光仿佛凝在亘古的寂灭里，又似含着普度众生的悲悯，却唯独照不见唐婉这一隅的冰冷。
佛像面前的蒲团硬如冻土，寒气透过单薄的裙裾，直钻入骨缝。唐婉跪在那里，背脊直挺挺的，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倒下的细竹。然而，她真的再也支持不住了。什么不守“妇道”、罪有应得、人们各种形式，不同程度的鄙夷目光……把她的心早已碾作齑粉。自己身边的唯一亲人何忠，在族老们尖刻的言辞下，佝偻的背脊愈发蜷缩。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如同千斤巨石，日夜挤压着她所剩无几的尊严。掌心那道由陆家退亲玉簪划出的伤痕，早已结痂，却在此刻隐隐灼痛起来，每一次心跳都像擂在伤口上——那不是简单的皮肉伤，是“弃妇”二字烙入骨髓的印记，是清白被践踏后永难愈合的羞耻。
多少个孤独寂寞的寒夜里，唐婉恶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她薄薄的衣被，瑟瑟发抖。她在心里默默的千万遍告诉自己：“活着，坚持，坚强的活下来……”然而，白天的时日里，不仅别人冷漠的白眼，口里带刺的言语！更重要的是，□□上饥饿的折磨……
这浊浪滔天的红尘，何处能容她一身破碎的洁净？
她的目光，最终死死锁在供案一角。一柄小小的剪刀，静静地躺在长明灯昏黄的光晕边缘。灯焰跳跃，在它窄窄的刃口上拖曳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冰冷的银弧。那一点寒光，竟比殿外呼啸的朔风更冷冽地刺入她的眼底。
斩断吧。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斩断这三千烦恼丝，斩断与这污浊尘世最后一丝牵连。让这具残破的躯壳，裹进宽大的僧衣，埋入青灯古佛的寂寥深处。或许，只有那木鱼单调的笃笃声，那永远缭绕的檀香，才能隔绝外界的刀剑风霜，才能麻痹这无休无止的痛楚？剃度，是逃避，还是唯一的生路？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冰凉，触碰到同样冰冷的剪刀铁柄，寒意瞬间沿着血脉直抵心脏。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它握稳。另一只手颤抖着，摸索到垂在颈侧的一缕青丝。那发丝依旧柔韧、乌黑，带着生命最后一丝温热的余烬。她笨拙地将这缕发丝挑起，横亘在剪刀那森冷的刃口之上。金属的凉意紧贴着颈侧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只需一用力。
只需手腕向内一合，这纠缠半生的苦厄，这无边的羞辱与绝望，是不是就能随着这缕断发，簌簌飘落尘埃？
呼吸停滞了，佛殿里死寂得可怕，连穿堂风都仿佛屏住了气息。她闭上眼，指尖的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剪刀的刃口微微嵌入发丝……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平和的佛号，如同深潭投石，骤然打破了这凝固的窒息。唐婉猛地一颤，剪刀脱手，“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刺耳的声响在空寂的殿宇里撞出重重回音。
她惶然回头。不知何时，庵主静慧师太已悄无声息地立于她身后数步之遥。老尼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古树年轮，一双眼睛却异常澄澈平静，仿佛阅尽千帆的古井，无波无澜。那目光落在唐婉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斥责，只有一种穿透皮囊、直抵人心的了然。
“尘缘未尽，心魔未消，”老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敲打在唐婉紧绷的心弦上，“佛门清净地，亦非避世之窟窿，更非怨憎苦海的渡船。女施主，三思而行。”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柄孤零零的剪刀，又落回唐婉惨白如纸的脸上，“断发易如反掌，断心中百转千回的情丝孽债，难如登天。这蒲团前的门槛，跨进来容易，再想回头，便是万重业障了。”
“哐当”的余音还在耳畔嗡鸣，师太的话语却像一把更锋利的冰锥，瞬间凿穿了唐婉强撑的堤防。那“避世之窟窿”几字，如同惊雷劈开迷雾，让她自以为是的解脱之路显露出仓惶逃避的底色。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离，她再也支撑不住那挺直的背脊，身体猛地向前扑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蒲团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瘦削的肩胛骨在粗布衣衫下剧烈地起伏、颤抖，如同寒风中濒死的蝶翼。没有哭嚎，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悲恸，从她蜷缩的身体深处奔涌而出，将整个佛殿都浸染得一片凄惶。
断发？何其可笑。发丝可断，可那刻骨铭心的情伤，那蚀魂销骨的耻辱，那如影随形的绝望，早已融入骨血，岂是一柄冰冷的剪刀能够斩断？师太说得对，她不是来寻求解脱，她只是想找一个绝望的壳，把自己深深埋藏起来罢了。佛门，又岂能容下她这颗满是怨憎、伤痕累累的魂魄？
泪水终于决堤，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砸落在冰冷的蒲团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她蜷缩着，像一个被彻底遗弃在风雪中的婴儿，在这香烟缭绕的佛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自己那无处可逃、也无路可退的绝境。断发易，断情难。这难，是生不如死的难，是心如死灰却依旧跳动着的难，是看不到一丝微光的、永恒的黑暗深渊。
“小姐，你不能这样……”
“不能啊……”
庙门突然开了，一个沙哑粗壮的声音响起。何忠拖着佝偻的身躯慢慢挪到唐婉身边，老泪纵横。
“忠叔……”
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她扑入何忠的怀里。
一阵寒风灌进殿内，天更冷了！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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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佛前断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