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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当铺赎旧帕

米缸彻底空了。何忠蹲在角落里,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深重的愁苦和无奈。近段时间以来,为了寻找唐婉,接着又周转唐氏宗亲关系,赦免唐婉“沉塘”的惩罚,就花掉不少钱。现在已是身无分文,向人借吧,熟识的多是些穷人,他们连自己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比自己还可怜。偶尔或许认识个别富人,在当前情况下,他们为富不仁的品性更不可能伸出援手。他摸索着缸底,连一粒能充饥的糙米也刮不出来了。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唐婉默默地回到自己那间冰冷如地窖的卧房。她打开墙角那个同样陈旧的红漆斑驳的木箱,里面空空荡荡,如同她被彻底掏空的人生。除了身上这件洗得发硬、打着补丁的粗布旧衣,箱底只剩下一件叠放整齐、却依然能窥见昔日华光的嫁衣。

她颤抖着手,将那件嫁衣捧了出来。正红的锦缎,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依然能看出其质地的贵重。金线绣成的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弱却固执的光泽,那是她多少个日夜,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针一线,熬红了眼睛,耗尽心血绣上去的。每一根金线,都曾缠绕着她少女时代最甜蜜的梦。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冷的、璀璨的金线莲花,触感依旧细腻,却再无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凉,直透心扉。

“婉儿,你穿上它,定是这绍兴城最美的新娘……” 看着这件嫁衣,陆游温柔含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唐婉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丝笑意。然而,转眼间却已是休书一纸,万劫不复。

泪水无声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逼了回去。哭有什么用?眼泪换不来半粒米。她咬紧下唇,力道很大,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最终,她找来一块洗得发灰的旧布,将那承载着破碎美梦的嫁衣仔细裹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自己最后一点残余的体温和尊严,一步一步,走向街角那家高悬着冰冷“解库”二字牌匾的高大当铺。

当铺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灰尘和铜钱混合的怪异气味。高高的柜台如同悬崖峭壁,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柜台后,一个穿着半旧绸衫、戴着瓜皮小帽的掌柜,正耷拉着眼皮,百无聊赖地用长指甲剔着牙缝。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唐婉和她怀中破旧包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唐婉踮起脚尖,费力地将包裹推上那高得令人屈辱的柜台。掌柜伸出枯瘦的手,像对待什么秽物一样,用长而黄的指甲挑剔地捻开旧布,露出里面那抹刺目的红。他捏起嫁衣一角,对着从狭窄气窗透入的微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金线,嘴角向下一撇,拉长了调子,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啧,破旧嫁衣?颜色都败了!金线也晦暗不明!还沾着陈年的霉气!晦气!实在晦气!”

他随手将嫁衣丢回柜台上,仿佛那是一件垃圾:“死当,顶多二两银子!活当嘛,一两!爱当不当!”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唐婉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二两银子!这曾是她全部少女心血的凝聚,是她对未来最庄重的承诺,如今竟只值这轻飘飘的二两碎银?她闭上眼,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砂砾摩擦:“……死当。”

掌柜鼻子里哼了一声,麻利地开票,收衣。一张薄薄的、印着复杂花纹的当票,像一片深秋的枯叶,轻飘飘地从高高的柜台上落下,打着旋儿,最终落在唐婉脚边的尘埃里。几块冰冷的、带着铜锈味的碎银,被粗暴地推了出来,滚落在柜台边缘。

唐婉弯腰,用冻得僵硬的手指,艰难地捡起那几块碎银和那张如同卖身契般的当票。碎银硌在掌心,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她将银子和当票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自己和何忠几日的口粮,也攥着自己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希望。她转身,逃也似的冲出那令人窒息的当铺。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冰刀,瞬间割透了她单薄的旧衣。她下意识地裹紧衣衫,身体因寒冷和虚弱而瑟瑟发抖。就在这刺骨的寒意中,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袖袋里一方柔软微凸的旧物。她微微一怔,颤抖着手指探入袖袋深处,摸出一方折叠整齐、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素帕。

帕子是极普通的细棉布,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在不起眼的一角,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婉”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女时,陆游送给她的。他曾用这方帕子为她擦过额角的汗,拭过腮边的泪……后来她嫁入陆家,这方素帕便被她珍重地收在箱底,连同那些甜蜜的过往一起尘封。休弃归家,仓皇狼狈,竟不知它何时又被她下意识地塞进了袖袋。

原来……它还在,也还值点钱的吧!唐婉心里一阵狂喜,素帕加上嫁衣当的二两碎银。这会儿,唐婉有了更多的底气,生活总算有点点着落。

冰冷的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呼啸而过,吹乱了唐婉额前枯槁的发丝。她紧紧攥住那方早已失去主人气息、仅存一丝冰凉触感的旧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溺水之人,在即将被绝望的深渊彻底吞噬前,攥住了那根早已朽烂、虚幻的稻草。这方旧帕,承载着回不去的纯真,映照着今日的凄凉,是她在这冰冷人世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唐婉”这个身份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凭证。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素帕上,洇开深色的、绝望的水痕。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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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当铺赎旧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