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梦断沈园 > 第83章 药渣埋流言

第83章 药渣埋流言

在何忠哀求,事后全力游说唐氏门中各位族老下,小姐总算免于沉塘。经过何忠精心照料,以及那几剂东拼西凑、药效聊胜于无的汤药作用下,唐婉那场几乎将她的生命之灯彻底吹熄的大病,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退去的迹象。持续月余的、能将人烧干的高热,渐渐转为低烧。那撕心裂肺的剧咳,也稍稍平缓了些,虽然每一次呼吸,胸腔深处依然牵扯着钝痛。她的身体依旧虚弱得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彻底吹散。但至少,她能够勉强支撑着,扶着冰冷粗糙、布满灰尘的墙壁,在狭小昏暗的屋子里,极其缓慢地挪动几步了。

米缸早已见底,空得能照见人影。那只熬煮了无数次汤药的粗陶药罐,也再次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圈圈深褐色的药渍,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这日午后,久违的冬日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下几缕稀薄而惨白的光线,无力地斜斜射进破旧的窗棂。这点微光,给了唐婉一丝虚幻的暖意和勇气。她咬紧干裂的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那无处不在的眩晕和酸痛,裹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层层补丁、几乎失去保暖作用的粗布旧袄。她用一条褪色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布巾,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憔悴不堪、毫无血色的脸包裹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深陷下去、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

她紧紧捏着何忠不知从何处筹措来的最后几个铜板,一步一挪,每一步都缓慢而艰难地走向巷子口那间小小的、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药铺。铜板的分量,轻得让她心慌。

抓药回来,走到街角拐弯处,一阵刻意拔高、带着某种发现秘密的兴奋与恶毒快意的议论声。井台边,几个穿着臃肿棉袄、手冻得通红的粗壮洗衣妇,正一边用冻得梆硬的棒槌用力捶打着同样冻硬的衣物,发出单调而刺耳的“砰砰”声,一边肆无忌惮地传播着她们口中“新鲜**”、“确凿无疑”的闲话。她们的唾沫星子在稀薄的阳光下飞溅。

“哎,听说了没?陆家年前休掉的那个下堂妇,啧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看着跟个仙女儿似的,骨子里……” 一个吊梢眼的妇人,嘴角撇得几乎要挂到耳根,眼睛闪烁着攫取他人痛苦的光,“为啥被休?还用问吗?还不是守不住妇道!听我娘家嫂子的表弟在陆府当差的亲戚说,啧啧,在府里就跟外头不清不楚的男人眉来眼去,暗通款曲!勾勾搭搭的!有一回,差点就被堵在屋里头了!亏得那姘头腿脚快!这才只被陆老夫人撞破了些端倪,饶是如此,也是当场就撕破了脸,一碗茶泼在脸上,直接叫人捆了扔回娘家!真真是扫地出门,一点体面都不给留啊!”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脸盘滚圆、堆满横肉的胖妇人立刻接口,声音洪亮得生怕别人听不见,“看着倒是一副文文静静、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样子,装得跟贞洁烈女似的!骨子里头啊,骚着呢!天生的狐媚子!要不然,陆公子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文曲星下凡的才子,前程似锦的官老爷,能舍得休了她?定是忍无可忍,戴了绿头巾,再留着她,岂不是让全城人戳脊梁骨?休得好!”

“唉,可怜见的陆老夫人哟,” 另一个身形干瘦、颧骨高耸的妇人假惺惺地拖长了调子叹气,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多体面慈和、吃斋念佛的老封君,一辈子积德行善,临老了,竟被这不守妇道、丢人现眼的儿媳妇气得哟,听说当场就厥过去了,醒过来后,差点就一根白绫吊死在房梁上!真是家门不幸,作大孽啊!”

“哈哈,活该!这样的女人,活着就是祸害!依我看,沉塘都是轻的!就该浸猪笼,游街示众,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的下场!” 尖利刻薄的窃笑声毫无顾忌地响起,狠狠扎进唐婉的耳膜,穿透薄薄的布巾,刺入皮肉,直捣进她千疮百孔、早已脆弱不堪的心脏深处。

她拽紧刚抓来的、用粗糙黄草纸勉强包着的几味可怜药材,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指死死捏着那粗糙的纸包,指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扭曲变形,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苦涩的、救命的药连同纸包一起捏得粉碎。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带地踉跄着逃离了那口污秽的井台和那些淬毒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舌头。

好不容易捱到家门口那扇摇摇欲坠、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立刻引发一阵撕心裂肺、几乎要将魂魄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咳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弯下了腰。泪水无声地浸透了包裹着脸颊的旧布巾。

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扉,小院一如既往的死寂荒凉。墙角那棵不知何时枯死的桃树,扭曲狰狞的黑色枝桠绝望地伸向灰蒙蒙、毫无生气的天空。唐婉默默走到树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她缓缓蹲下身,单薄的身影在枯枝的阴影下显得更加渺小无助。她将药罐里刚刚熬煮过的、散发着浓郁刺鼻苦涩气味的药渣,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倾倒在那早已失去任何活力、龟裂开缝的树根旁。黑褐色的药汁迅速渗入干裂贫瘠、毫无养分的泥土,留下几道深色的、丑陋的印记。她捡起地上一根枯脆的树枝,机械地、近乎执拗地、用力地拨弄着泥土,试图将那些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药渣更深地掩埋起来。

仿佛这样做,就能连同那些“淫佚”、“不守妇道”、“骨子里骚”、“狐媚子”、“差点被堵在屋里”、“气得婆母上吊”的恶毒污蔑、淬毒流言,一同深深地、永远地埋葬在这片泥土之下。

然而,枯枝在泥土中划出的浅浅沟壑,是如此的徒劳和可笑。那些湿润的药渣很快就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散发出更加浓烈的不祥气息。唐婉停下动作,指尖被枯枝的毛刺扎破,渗出血珠。她抬起头,望着灰败的天空,枯死的桃枝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她知道,流言早已不是能被轻易掩埋的死物。她唐婉的名字,已然成了这座城最香艳也最肮脏的谈资,成了“□□”的代名词,成了茶余饭后消遣的佐料。这无形的、由万千恶语编织而成的枷锁,比沉塘的巨石更沉重,比冰冷的塘水更令人窒息,早已将她牢牢锁住,勒得她喘不过气,也无处可逃,只能在这绝望的方寸之地,等待最终的判决,或是无声的消亡。枯树无言,寒风呜咽,只有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固执地、绝望地弥漫在小小的、冰冷的院落里。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3章 药渣埋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