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祠堂,这座曾见证过家族显赫与荣光的建筑,如今只剩下一个庞大而破败的空壳,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昔日朱漆描金的梁柱,早已被岁月和虫蚁啃噬得斑驳陆离,大片大片的红漆剥落,露出底下朽木的灰败底色,如同垂死老者裸露的筋骨。层层叠叠的蛛网,在梁椽间、角落处结成了灰蒙蒙的帷幔,随着穿堂风幽灵般地飘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窒息的气息:陈年香灰沉淀的呛人粉尘味、木头腐朽的霉烂气息、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凝固了千百年般的阴冷湿寒,仿佛祠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未曾封土的墓穴。
几盏残旧的桐油灯,灯芯被刻意剪得极短,吝啬地吐着豆大的、昏黄的火苗。这点微光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显得如此渺小,无力穿透厚重的黑暗,反而被穿隙而入的寒风撕扯得东倒西歪,剧烈摇曳。跳跃的光影,将几张围坐在祖宗牌位巨大阴影下的衰老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他们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扭曲变形,眼神浑浊而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种执行古老律法的麻木与威严。
“家门不幸!天大的不幸!” 为首的白须族老唐世昌,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着朽木。他手中那根象征着宗族无上权力的阴沉木拐杖,顶端雕着狰狞的兽头,此刻又一次重重地顿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咚——!”
一声闷响,如同敲在空棺之上,在死寂的祠堂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久久不散,仿佛无数先灵的叹息在黑暗中应和。他浑浊的眼珠,像两颗蒙尘的玻璃弹子,死死钉在匍匐在地、几乎蜷缩成一团的何忠身上。
“陆家那边,风言风语早已传得沸反盈天!‘淫佚’二字,死死贴在你家小姐唐婉的脊梁骨上!绍兴城里,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唐世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骨的嫌恶,“我唐氏一族,世代清誉,诗礼簪缨,耕读传家,几百年的金字招牌,岂能毁于一个不贞不洁、失德败行的妇人手中?!列祖列宗在上,九泉之下亦不得安眠!”
何忠,这个跟随唐父唐仲俊几十年,看着小姐唐婉长大的老仆。在小姐了无亲人之际,来到了这里。此刻他形容枯槁,衣衫褴褛,额头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青砖,每一次磕头都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肉直刺骨髓,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寒意。
“族老明鉴!族老开恩啊!” 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绝望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沫,“小姐……小姐她……是被冤屈的啊!她自小……自小便知书识礼,温良恭俭,最是贞静自守……那陆家……陆家……”
巨大的悲愤和屈辱猛地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筛糠般颤抖。
“她归家后……便一病不起,形销骨立,缠绵病榻数月……连一碗薄粥都难以下咽……何来……何来‘淫佚’之说?这……这是要生生逼死她啊!是要绝了唐仲俊老爷这一支的血脉啊!”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迸射出最后一丝微弱的、绝望的祈求之光。
“病重?” 坐在唐世昌下首的族老唐世荣,鹰钩鼻,薄嘴唇如刀片,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冷笑,如同夜枭在坟场啼鸣。他枯瘦的手指捻着腕上一串乌黑的佛珠,动作却毫无慈悲之意。“病重岂非天意?是祖宗显灵,降下的责罚!是给她一个体面了断的机会!”
他浑浊的眼珠斜睨着何忠,语气陡然变得阴森。
“病殁了,对外只消说是急症暴毙,好歹还能全了她一份薄面,遮住这滔天丑事,也保全了族中其他待字闺中女子的清白名声!否则——”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每一个字都扎进何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按唐氏祖宗家法,此等败坏门风、玷污族誉者,必沉塘!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沉塘”二字,如同千斤巨石,裹挟着冰冷刺骨、污秽腥臭的塘水气息,轰然砸在何忠的心口。他眼前瞬间一黑,仿佛坠入无底深渊,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身体猛地一软,像一滩彻底失去骨头的烂泥,瘫倒在冰冷的砖地上。刺骨的寒意从每一寸肌肤侵入,却远不及心底那灭顶的绝望。他艰难地、徒劳地抬起浑浊的泪眼,向上望去。
供奉台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唐家祖宗牌位,在摇曳不定、微弱如鬼火的烛光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那阴影沉重地覆盖下来,仿佛无数座黑压压的山峰,又像是无数张冰冷、麻木、严厉的、毫无生气的面孔,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个渺小如蝼蚁的罪人。牌位上那些他曾无比敬畏、代表着家族荣光的名字——“唐公讳XX之神位”——此刻不再是荣耀的象征,而化作一道道冰冷沉重的铁枷锁,一根根尖锐无情的钢针,勒紧他的脖颈,刺穿他的心脏,无声地宣判着小姐唐婉的死刑,也宣判着老爷这一支血脉的断绝。祠堂外,寒风呜咽着穿过破败的窗棂缝隙,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尖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哀嚎。祠堂内,死寂重新笼罩,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只有那几盏残灯,偶尔爆出细微的灯花炸裂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痉挛,以及何忠喉咙里发出的、压抑到极致、濒死般的粗重喘息。
时间仿佛被这祠堂的阴冷冻结,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族老们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僵硬的、执行千年不变规则的冷酷与麻木。他们的目光如同深冬的寒冰,凝固在何忠身上,也凝固在虚空里那个无形的、被唾骂的唐婉身上。何忠瘫软在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一下。他绝望地意识到,小姐那条如风中残烛般的性命,此刻就悬在这些冰冷眼神和祖宗家法编织的、细若游丝的钢丝之上,随时可能彻底崩断。而他,这个无能的、懦弱的仆人,甚至连挣扎、呐喊的力气,都已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几乎消耗殆尽。剩下的唯有苦苦哀求。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2章 族老逼沉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