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乱葬岗。
这里常年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即使在白天也阴森得令人毛骨悚然，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铅云低垂、秋雨如织的黄昏。雨水早已将这片无主之地泡成了巨大的泥潭，浑浊的泥水肆意横流，裹挟着腐烂的草根、不知名的碎骨和污秽。一座座低矮的、歪斜的土包杂乱地隆起，有些坟头连块破木牌都没有，只有几块石头随意压着，更多的则已被雨水冲刷得几乎与泥地齐平，分不清哪里是坟，哪里是坑。几株枯死的歪脖树，枝桠狰狞地刺向灰暗的天空。乌鸦在树梢或低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嘶哑鸣叫，更添几分凄凉。
泥泞中，一个身影在坟茔间跌跌撞撞地搜寻、挖掘。正是陆游。
他接到母亲“病危”的家书，心急如焚，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从任上赶回绍兴。一路的风尘仆仆，满心的忧虑焦灼，却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被兜头浇下的冰水彻底冻结——迎接他的，不是病榻上的母亲，而是唐婉“投河自尽”、草草葬于乱葬岗的噩耗！
晴天霹雳！
那一瞬间，陆游感觉自己的天塌了。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冰冷地倒流回脚底。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耳边只有母亲身边老仆那带着哭腔的叙述在嗡嗡作响：“少夫人她……她投了镜湖……捞上来……就……就一卷席子……埋在乱葬岗了……”
婉儿投河了？死了？葬在乱葬岗？那个温婉如水、才情横溢、与他琴瑟和鸣的婉儿？那个被他亲手写下休书、推出家门的婉儿？那个他日夜思念、痛彻心扉、发誓要寻回的婉儿？
不！不可能！他不信！绝不信！
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瞬间转化为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他不顾母亲的哭喊、家人的阻拦，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泥泞的官袍，便冲出了陆府，冲向了城西那片乱葬岗！
“婉儿——！婉儿你在哪里——！” 陆游嘶哑的、带着血气的吼声在凄风苦雨中回荡。
他根本不知道哪个是她的坟！只能凭借着老仆模糊的指引——“最西边，新起的，很小一个土包”——在这片死亡迷宫中绝望地搜寻。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泥浆灌满了他的靴履。他扑向每一个看起来像新坟的土包，不管不顾地用手去刨！
十指，那双曾写下锦绣文章、也曾温柔抚摸过她发梢的手，此刻成了最原始的工具。指甲在坚硬的冻土、碎石和腐烂的棺木碎片上迅速翻裂、折断，鲜血混合着污泥，染红了每一寸泥土。他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撕裂心肺的焦灼。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泥、血水和纵横的泪水，混合成污浊的溪流，顺着脖颈流入衣襟，带来刺骨的寒。
铁锹？那是后来赶到的忠仆带来的。陆游一把夺过，疯狂地掘向脚下的泥土！泥水飞溅，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座座无主的薄棺被掘开。每一次棺盖掀开的刹那，都伴随着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窒息感。然而，里面有的只是陌生的、早已腐朽的枯骨，空洞的眼窝漠然地望着天空；有的则空空如也，只有几根烂草。
每一次的失望，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的动作越来越疯狂，力气却在急速流失，每一次挥动铁锹都沉重无比。
“婉儿……婉儿……你应我一声……应我一声啊……”他的嘶吼变成了呜咽，变成了无意识的低喃。
终于，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一处几乎被雨水冲平的小土包前，陆游停了下来。直觉，一种痛彻心扉的直觉告诉他：就是这里！旁边歪倒着一块朽烂的木板，上面似乎曾潦草地刻过什么，如今早已模糊不清。
“是这里！一定是这里！”忠仆带着哭腔确认，他依稀记得位置。
陆游丢开铁锹，再次扑了上去！这一次，他完全是徒手！鲜血淋漓的手指在冰冷的泥浆里疯狂地挖掘，每一次抓挠都带起一捧混合着血水的污泥。他要把他的婉儿挖出来！他要亲眼看看她！他要问问她为什么这么傻！
薄薄的土层很快被挖开，露出了下面同样单薄、廉价、已经开始朽烂的松木棺材的一角。
“婉儿！”他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唤，不顾一切地用双手去掀那沉重的棺盖！忠仆也扑上来帮忙。
嘎吱——咔嚓！
腐朽的棺盖被合力掀开，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
陆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猛地探头向棺内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棺内，没有预想中的尸骸。
只有几件沾满污泥、被雨水浸泡得发胀发黑、甚至有些地方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旧衣！衣物凌乱地堆在棺底，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能辨认出是女子衣衫的样式——素色的襦裙，依稀……依稀是唐婉离开陆府时穿的那一身！
空棺！
只有几件被抛弃的旧衣！
陆游整个人僵住了。他脸上的疯狂、悲痛、绝望瞬间凝固，然后被一种更加巨大、更加无法理解的茫然和荒谬感取代。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冰冷地退去，留下彻骨的寒。
他死死地盯着棺内那几件污秽不堪的旧衣，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那熟悉的衣料，那被撕扯的痕迹……这不是埋葬！这是伪造！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骗局！一个宣告“唐婉已死”的冰冷谎言！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猛地从陆游胸腔中爆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被愚弄的愤怒、以及失去一切的绝望，瞬间撕裂了连绵的雨幕，在空旷死寂的乱葬岗上凄厉地回荡！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泞的坟坑边，溅起大片的污浊泥水。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裤。他死死地盯着那口空空如也的薄棺，仿佛要将它看穿，看到那个被这谎言彻底抹去的、他深爱的人。
空棺！只有旧衣！婉儿……婉儿她没死？！那她在哪里？！她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巨大的希望如同毒药般瞬间注入，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担忧吞噬——若没死，为何要假死？她遭遇了什么？她孤身一人，病弱之躯，如何在这险恶世间生存？
“不——！不——！”陆游猛地用鲜血淋漓的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入发髻，发出更加绝望、更加痛苦的嘶嚎，身体在冰冷的泥水中剧烈地颤抖、痉挛。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冲刷着那口空棺，冲刷着棺底那几件被当作“尸体”抛弃的、象征着她屈辱结局的旧衣。
雨幕如织，冰冷刺骨，将他的嘶嚎、他的绝望、他崩溃的理智，连同那口象征着谎言与荒诞的空棺，一同埋葬在这片无情的乱葬岗上。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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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荒冢泣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