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城,仿佛被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冷水的灰布彻底蒙住了。秋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又渐渐转急,敲打着屋顶的瓦片、院中的残叶、泥泞的街道,也敲打着人心最深处那根名为凄惶的弦。这雨,已不知疲倦地下了多少天,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浸泡在一种令人绝望的湿冷之中。
城南,一处远离主街的陋巷深处。一座破败的小院孤零零地杵在风雨里,院墙是土坯垒的,经年累月,早已斑驳不堪,雨水冲刷下,不断有泥浆滑落。院门歪斜,勉强靠一根朽木顶着。这便是唐婉赁来的栖身之所——一间低矮、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的土坯房。
屋内,更是寒彻入骨。狭小的空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药味。土炕冰冷,铺着的薄薄草席根本无法隔绝寒气。唐婉蜷缩在土炕最里侧的角落,身上盖着一床同样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她紧闭着眼,脸色灰败如金纸,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沉闷的嘶鸣。连日来的心力交瘁、风寒侵袭、饥寒交迫,终于彻底击垮了她。
寒疾如同跗骨之蛆,在她体内肆虐。冷,是刺骨的冷,仿佛连血液都快要凝固。热,又是不分昼夜的燥热,烧得她口干舌燥,神志昏沉。昏昏沉沉间,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冰冷的漩涡里沉浮,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彻骨的寒意。
就在她意识模糊,几乎要沉入无梦的深渊时,院墙外两个躲雨货郎的闲谈声,穿透薄薄的、满是裂缝的板壁,异常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啧,这鬼天气,没完没了!耽误多少营生!”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着。
“可不是嘛!哎,老哥,听说了吗?就咱们绍兴城前些天那桩大事儿!”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唏嘘。
“啥大事儿?能比这雨还烦人?”
“陆家!就那个做过通判的陆家!他家那个被休了的媳妇儿,姓唐的那个……”
“哦!那个唐氏?她咋了?”粗嘎的声音似乎来了点精神。
“咋了?没了!听说啊,就在被休出陆家大门那天,转身就投了镜湖了!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发了,啧啧,可怜呐……”
“投河了?!真的假的?”粗嘎的声音带着震惊。
“千真万确!街面上都传遍了!听说啊,陆家嫌晦气,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给置办,就一卷破草席子裹了,草草埋在城西乱葬岗了……”
“哎哟,作孽啊!好歹也是过门的少夫人……”
“谁说不是呢!听说陆家那位公子少爷,陆游陆务观,知道这事儿后,跑到那乱坟岗子上,当场就吐了血,疯了一样用手刨那新坟,嚎得跟头狼似的,那叫一个惨啊……”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休了人家……报应,报应啊……”
货郎的闲谈还在继续,带着市井特有的残忍与麻木,一字一句,狠狠扎进唐婉混沌的意识深处!
“陆家那被休的媳妇?早没了!听说刚出陆家门就投了河……可怜呐,一卷破席子就埋了,连口薄棺都……”
“可不是,作孽啊,听说陆家少爷知道后,在坟头吐了血,疯了一样…”
“砰——!”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死寂般的昏沉。
唐婉手中那个盛着半碗冰冷、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的粗陶碗,毫无预兆地从她冰冷麻木的指间滑落,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浑浊冰冷的米汤溅射开来,星星点点地洒在她同样冰冷、沾满尘土的素白裙角上,留下肮脏的湿痕。
碗碎的声音,像一个惊雷,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炸开。货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没了?投河?破草席?乱葬岗?薄棺?陆游吐血?发疯?
这些词语在她脑中疯狂地旋转、碰撞、组合,最终构成了一幅无比清晰又无比荒诞恐怖的图景——世人已经为她安排好了结局:一个屈辱的、冰冷的、被草草掩埋的结局!
她像一尊骤然被抽走了所有骨架的泥塑,失去了任何支撑的力气。冰冷的墙壁也无法再倚靠。身体沿着冰冷的、粗糙的土墙,软软地、无声地滑落下去,最终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散落一地的碎陶片和冰冷的米汤之间。
意识是清醒的,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她清晰地感觉到地面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侵入骨髓,清晰地看到眼前碎裂的陶片那狰狞的断口,清晰地闻到米汤那微弱的馊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死了?原来在世人眼中,唐婉已经死了?在她踏出陆府大门的那一刻,那个曾经的唐婉就已经投了镜湖,葬身鱼腹了?一卷破席,一口薄棺,一抔黄土……这就是她存在的最终注脚?一个被唾弃、被遗忘、被彻底抹去的名字?
也好。
一个极其微弱、极其冰冷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缓缓浮上心湖。
是啊,也好。那个承载了太多爱与痛、荣与辱的“唐婉”,那个属于陆游的“唐婉”,那个被陆母厌弃、被世俗鄙夷的“唐婉”,确实已经死了。死在陆府大门关闭的巨响里,死在世人的唾沫星子里,死在镜湖冰冷的湖水中,死在乱葬岗那口廉价的薄棺里。
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得急骤起来,噼里啪啦,如同密集的鼓点,疯狂地敲打着糊在窗棂上那层早已残破不堪、千疮百孔的窗纸。风声呜咽着,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发出凄厉的哨音。这急雨,这冷风,仿佛天地都在为那个被世间无情宣判了死刑、被唾弃的“唐婉”,奏响一曲凄凉彻骨、无人聆听的挽歌。
也好……死了干净……死了……就解脱了……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因寒冷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微微颤抖,意识却陷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眼角,干涸得流不出一滴泪。只有窗外那永无止境的秋雨,在为那个死去的“唐婉”,也为此刻蜷缩在破屋泥地上的活着的“她”,一同悲泣。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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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秋雨打薄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