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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玉阶染猩红

陆游的惨嚎声,在空旷高耸的佛堂里凄厉地回荡、碰撞,激起令人心胆俱裂的回音。他死死抱住母亲悬空的双腿,用尽全身每一丝气力向上托举。陆母的身体随着他的力量微微晃动,脚尖终于重新勉强触到了冰冷的地砖,那致命的勒扼稍缓,但她依旧闭着眼,脖颈固执地留在那索命的绳环里,身体的重心并未完全放下,脚尖只是虚虚点地,仿佛一只脚已踏入了鬼门关,另一只脚悬在阴阳界线上,冷酷地等待着儿子最后的、彻底的屈服。

“娘!儿子重写!儿子这就重写!您下来!求求您了!”陆游涕泗横流,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嘶哑破裂。他不敢松手,只能拼命扭过头,对着佛堂洞开的门口方向,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息,发出嘶声力竭的狂喊:“来人!快来人!取笔墨!快啊——!取来!!”

守在佛堂外早已被里面那惊天动地的哭嚎和悬梁景象惊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的仆妇,此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看到眼前陆母悬梁、少爷托举、地上还扔着那团污秽休书的零星碎片,吓得魂飞天外,腿肚子转筋,几乎瘫软在地,又慌忙手脚并用地爬出去,跌跌撞撞奔向书房取文房四宝。

陆母依旧闭目悬梁,纹丝不动。只有那苍白的、紧抿成一条冷酷直线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在无声地催促。

仆妇很快将笔墨纸砚哆哆嗦嗦地捧了进来,放在佛龛前那张深色沉重的供桌上。砚台里的墨汁是早已研好的,浓稠乌黑。

陆游看着那摊开的、素白得刺眼的宣纸。他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几乎要将一口牙齿生生咬碎!猛地,他松开抱着母亲的手,身体因脱力和巨大的心理冲击而剧烈摇晃了一下,踉跄着扑到供桌前。

陆母的身体骤然失去支撑,猛地向下一坠!白绫瞬间绷紧!她发出一声短促、窒息的闷哼!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祥的青紫!

“娘!”陆游肝胆俱裂,回身又要去托举。

“写——!”陆母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这个破碎却凌厉的单音,带着垂死的喘息和不容置疑的命令,脚尖再次艰难地、死死地点住地面,眼睛依旧死死闭着,额角青筋暴跳,那青紫色迅速蔓延。

这一个“写”字,陆游浑身剧震,再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和耽搁。他一把抓起那支冰冷的、沉甸甸的紫毫笔,笔管上似乎还残留着昔日挥毫泼墨、意气风发的温度,此刻却冷如寒冰。他蘸向墨池,那浓黑如漆、粘稠如血的墨汁瞬间裹满了笔尖。笔尖悬在惨白的纸面上方,剧烈地颤抖着,浓黑的墨汁承受不住重量,大颗大颗地滴落,“啪嗒”、“啪嗒”,在纸上晕开一团团污迹。

“写!写‘七出无子’!写‘自请下堂’!写!!”陆母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垂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

陆游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他痛苦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和着额角滚落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将那未干的墨迹晕染得更加狼藉。脑海中,唐婉撕心裂肺的哭喊、她那双盛满绝望与冰冷的寒潭般的眸子、花前月下的浅笑低语、红袖添香的脉脉温情……疯狂闪现、撕扯。最终,所有的画面轰然碎裂,定格在眼前——悬在梁上、生死一线、脸色青紫的母亲!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爱恋、所有的文人傲骨,在这一刻被名为“孝道”的巨轮彻底碾碎!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的赤红,如同火山喷发后凝固的、毫无生气的熔岩。

笔尖落下!

他不再颤抖,手臂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机械的残忍,一笔一划,在纸上刻下那冰冷的、最终极的判决:

“立书人陆游……顿首百拜……因妻唐氏……犯七出之首,无所出……难奉宗庙……情愿立此休书,任其自请下堂……听凭改嫁,永无争执……自此恩断义绝……生死各不相干……”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灵魂最深处,痛得他灵魂都在无声地尖啸、抽搐。他写得极快,字迹狂乱扭曲,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恨意,恨这命运,恨这礼教,恨自己的懦弱!写到“各不相干”四字时,那笔锋带着千钧恨意,几乎要将薄薄的宣纸生生戳穿!

“砰!”

写完最后一笔,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瞬间抽走,他手中的笔颓然掉落,沉重地砸在砚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溅起几点墨汁,污了他月白色的袖口,更污了那刚写就的、墨迹淋漓如同泣血的休书。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纸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立刻毙命。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行着扑到母亲脚下,再次死死抱住她冰冷的双腿用尽全力向上托举,嘶声哭喊,声音嘶哑:“娘!写完了!写完了!您快下来!儿子求您了!儿子不孝!儿子该死啊!您下来!下来啊!!”

陆母紧绷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完全放松下来,脚尖稳稳地踏在了坚实的地砖上。一直紧闭的双眼,缓缓地、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睁开。那眼底深处,没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或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万年玄冰般的冷漠,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耗尽心力后的虚脱。她抬手,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稳定地,自己解开了脖颈上那个勒出深紫色淤痕、几乎嵌入皮肉的绳套。

失去张力的白绫,软软地垂落下来。

陆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卸下了背负一生的千钧重担。她看也没看地上瘫软如泥、涕泪糊了满脸的儿子,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那张供桌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的休书上。那纸上的墨迹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冷酷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转瞬即逝、令人心寒的弧度。

陆游抱着母亲的腿,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坚硬、光洁如玉的佛堂石阶上,身体因剧烈的哭泣和脱力而剧烈抽搐。巨大的屈辱、无法挽回的痛楚、以及对自身懦弱无能的憎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抬起头,想要再看一眼那份亲手写下的“罪证”,额头方才因极度绝望和用力磕碰地面处,赫然皮开肉绽,一片血肉模糊!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凉的泪水、粘腻的汗水,沿着他的眉骨、鼻梁、嘴角蜿蜒流下,滴滴答答往下落。那刺目的、粘稠的猩红,在清冷的月光和佛龛前幽暗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无声地控诉着这以“孝”为名的残酷暴行,也祭奠着他亲手扼杀的、曾经鲜活无比的爱情与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血珠在玉阶上缓缓晕开,像一颗颗破碎的心。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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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玉阶染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