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里,死寂沉沉地覆盖下来。只有陆游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微弱地撕扯着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他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死死抵着那染了自身猩红的玉阶,身体抖着。
陆母已由两个吓得面无人色的仆妇搀扶着,坐到了一旁冰冷的紫檀太师椅里。她微微喘息,脖颈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脸色苍白中透着青灰,是耗尽心力的虚脱,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死死攫住供桌上那张墨迹淋漓的休书。仆妇战战兢兢奉上一盏滚烫的热茶,她的手竟稳得出奇,没有丝毫颤抖,稳稳接过。她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被勒伤的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游儿,”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穿透死寂,“休书再次既成,你亲送至唐氏面前,令其画押,再交于其父兄。如此,方算礼成,尘埃落定,我陆家才算对祖宗、对世人有了交代。”
陆游的身体猛地一僵,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戛然而止。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曾映照过山河日月、激扬过诗酒文章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死寂,布满了血丝。他茫然地看着母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吐不出一个成型的字。亲手将这份浸透自己额角鲜血、沾染母亲脖颈勒痕的休书,送到那个他曾视若生命、发誓用一生守护的女子面前?还逼她在上面画押?
“娘……”他终于挤出一丝破碎的、带着血沫的气音。
“去!”陆母猛地将手中的茶盏往旁边的矮几上一顿,“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茶水泼溅出来。她的眼神凌厉,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事已至此,犹疑何用?速去!莫要再行妇人之仁,徒增祸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威胁。
“难道还要为娘再为你悬梁一次不成?!”
“悬梁”二字,身体剧烈地一颤。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不再哀求,只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撑起身体,一步,一步,踉跄地、挪向那张供桌。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张冰冷的、散发着新墨刺鼻气味的休书。他猛地攥紧它,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揉捏得皱缩变形。他转过身,拖着灌铅的脚步,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挪出了这阴森死寂的佛堂。
他走在通往唐婉小院的回廊上,手中紧攥的休书,灼烧又冰冻着他的掌心。眼前疯狂闪现着唐婉撕心裂肺的哭喊,她那双深不见底、绝望冰冷的眸子,白绫下母亲青紫濒死的脸……
终于,再次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门内一片死寂。他举起那只沾满自己血污、冰冷僵硬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悬在半空。敲门?他不敢,怕惊碎那最后的幻象。喊她?他不能,那名字是心口最深的刀痕。
就在这时,扇紧闭的房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了。
唐婉站在门内。她显然彻夜枯坐,未曾合眼,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死死地、直直地看向陆游,最终,精准地落在他那只紧攥着休书、布满干涸血污的手上。她明白,这是陆游在婆婆逼迫下写的第二封休书。
陆游被这目光钉在原地。他想嘶吼,想辩解,想跪地忏悔……可所有的言语都在她冰冷绝望、洞悉一切的注视下化为齑粉。他只能机械地、麻木地,将那只紧攥休书、沾满自身耻辱的手,僵硬地伸了出去。
唐婉的目光,缓缓地、一寸寸地,从他那只染血的手,移到惨白、泪痕血污纵横交织的脸上。没有质问,没有哭喊,甚至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令人窒息的死水般的沉寂。她伸出自己的手,那手同样苍白冰冷,瘦得骨节分明,指尖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接过了那份被揉皱的、散发着墨臭和浓烈血腥气的休书。
她垂下眼帘,动作缓慢而稳定地,将那份肮脏的契约展开。冰冷决绝的文字,那刺目的、已然变成暗褐色的猩红血点,瞬间狠狠撞入她的眼帘!
“七出无子……情愿立此休书……恩断义绝……生死各不相干……”
唐婉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攻城巨锤当胸狠狠击中,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她猛地捂住嘴,却压抑不住那从灵魂深处爆发的剧痛,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凄厉呜咽!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瘦削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滚落,一滴,两滴……沉重地、狠狠地砸在展开的休书上,正正落在“陆游”那力透纸背、饱含屈辱与绝望的签名之上!
墨迹,瞬间被滚烫的泪水晕染开来!浓黑的墨与清澈的泪疯狂交融、吞噬,将那曾经代表着她所有幸福与寄托的名字,洇成一团模糊的、肮脏的、绝望的污痕!她死死盯着那团污痕,盯着纸上属于他的、刺目的血迹,仿佛看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花前月下、所有的海誓山盟、所有的耳鬓厮磨,都在这一刻被这血泪浸透的纸彻底玷污、吞噬、湮灭!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向后倒去!
“婉儿——!!!”
陆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痛彻寰宇的嘶吼!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抓住她,想接住那飘零坠落的生命!然而,他的手只徒劳地划过冰冷的空气。唐婉的身体已重重地倒在了冰冷坚硬的门槛内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手中那份被泪水与血污浸染得面目全非的休书,从她无力松开的手指间飘落,跌在一旁。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生命之火已被那纸浸透血泪的休书彻底、无情地浇熄。
陆游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唐婉,又看看地上那份墨泪血污交织、一片狼藉模糊的休书,只觉得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头!胸腔里翻江倒海!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一晃,“噗”地一声,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凄艳地溅落在唐婉素白如雪的衣襟上,也溅落在她身旁那纸象征着彻底终结的、肮脏的契约之上。
猩红刺目,墨泪模糊。他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陷落。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一声闷响,沉重地栽倒在唐婉身边咫尺之遥的冰冷地面上,彻底失去了知觉。寒风吹过空寂的院落,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覆盖在那两张失去意识、咫尺天涯的苍白面容上,也覆盖在那份彻底被血泪湮灭、肮脏污浊的休书之上。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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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墨迹湮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