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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佛堂悬白绫

陆母端坐在佛堂中央的蒲团上,背对着那尊金漆剥落、低眉垂目的佛像,捻着手中那串冰冷乌木佛珠的动作,异常稳定,仿佛昨日祠堂里那场以死相逼的风暴从未发生。檀香依旧从兽耳铜炉中袅袅升起,丝丝缕缕,缭绕着佛像慈悲的面容,试图营造一方净土,却无论如何也驱不散这方寸之地弥漫的、沉重的死寂与血腥气。那血腥气,并非来自真实的伤口,而是来自地上那团、此刻却如同被丢弃的垃圾般静静躺着的休书残片。这休书残片,是陆游和唐婉的杰作。它被粗暴地揉成一团,沾满了不知是陆游还是唐婉的泪痕,甚至隐隐透出一点暗红的指印,像一团肮脏的、被践踏过的破抹布,玷污着佛堂光洁的深色地砖。

陆游就跪在那团“破抹布”旁不远处的冰冷地砖上,额头紧紧抵着地面,身体蜷缩着,肩膀因无法抑制的剧烈抽噎而耸动不止。压抑的的呜咽声,在空旷高耸的佛堂里低回盘旋,撞上冰冷的墙壁和梁柱,又被反弹回来,形成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层层叠叠的悲鸣。他不敢抬头看母亲那挺直如墓碑的背影,更不敢看地上那团象征着他懦弱屈服与爱情死亡的证物。

陆母捻动佛珠的手指,蓦地停住了。那突兀的停顿,在持续的呜咽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片刻的死寂,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随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动作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庄严与悲怆,每一个关节都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瞥一眼地上蜷缩的儿子,径直走向佛龛旁那张沉重的、同样漆色深沉的供桌。

她伸出枯瘦的手,稳稳地拉开了桌下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面,没有经卷,没有法器,只有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白绫。那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目得如同雪崩前最后的征兆。

陆游似乎被那抽屉拉开的轻微声响惊动,或是被母亲身上骤然散发出的决绝气息所慑,猛地抬起了头。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尚未干涸,眼中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写满了惊惶与痛苦。当他看清母亲手中那匹刺眼的白绫时,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残存的血色瞬间褪尽,化为一片死灰,惊骇欲绝的嘶喊冲口而出:“娘!您做什么?!放下!快放下!!”

陆母对他的嘶喊置若罔闻。她踮起脚,动作竟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和方才的僵硬截然相反的、令人心惊的利落。她双臂奋力扬起,将那匹白绫的一端,稳稳地抛过佛堂正中那根粗大无比、漆色深如凝血、不知承载了多少代陆家香火祈祷的房梁!白练如一道森冷的瀑布,无声地垂落下来。她双手抓住垂下的两端,手指翻飞,极其熟练地打了一个结实得令人绝望的、标准的绳套死结。一个冰冷、光滑、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绳环,赫然悬在了佛像那永远悲悯垂视的目光之下!

她后退一步,微微仰头,望着那个悬在空中的、微微晃动的绳环,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然后,她转过身,目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正地、毫无回避地落在了陆游惨无人色、惊骇欲绝的脸上。

“游儿,”她的声音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却比任何尖利的呵斥都更令人胆寒,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进陆游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你看清楚了。今日,陆家列祖列宗的清名……你寒窗苦读、少年登科挣下的似锦前程,还有为娘这条残命……”

她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团肮脏的休书残片,又缓缓抬起手臂,指向悬在梁上、微微晃动的索命绳环。

“都系在你一念之间。”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陆游的眼睛,“是要这团废纸?还是要娘亲的性命,要陆家从此背上逼死主母、忤逆不孝的万世骂名?你选吧!”她的声音陡然一沉。

说完,她竟不再看陆游一眼,仿佛他已是无关紧要的尘埃。她径直走到那个悬着的绳环之下,微微踮起脚尖,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和颤抖,如同走向早已安排好的归宿。她将自己的脖颈,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套进了那个冰冷的、光滑的圈套之中!她的脚尖,堪堪点着地面,身体的重心完全依靠着那根脆弱而致命的绳索。她闭上眼,脸上是一片彻底的、令人心寒的漠然,仿佛悬在生死边缘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件早已失去价值的祭品。佛堂里死寂得可怕,只有白绫因承重而发出的细微“吱呀”声,以及她喉间因压迫而溢出的、极其轻微的嗬嗬声。

“娘——!!!”

陆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犹豫在母亲脖颈套入绳环的瞬间被彻底炸得粉碎!巨大的恐惧将他彻底吞没、碾碎!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四肢并用,狼狈不堪,一把死死抱住母亲悬空的双腿,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向上托举!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青筋凸起!他仰着头,涕泪横流,脸上糊满了泪水和汗水,看着母亲那紧闭双眼、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根深深勒进她脖颈皮肉的白绫,看着那因为窒息而迅速泛起的青紫色,巨大的绝望和灭顶的恐惧让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肺腑里呕出的血块:

“我写!娘!我写!我立刻就重写!您下来!求求您下来啊!!”他崩溃地哭喊着,身体因用力托举和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我重写休书!我这就重写!儿子不孝!儿子混账!儿子猪狗不如!娘您下来!下来啊!儿子什么都听您的!什么都听!!”

他抱着母亲的腿,拼命地向上顶,试图减轻那根白绫对她脖颈的致命勒扼。佛堂里,只剩下他野兽般崩溃的哭嚎在绝望地回荡、撞击着冰冷的墙壁和那尊沉默的金佛。袅袅的檀香依旧升腾,慈悲的佛垂视着这场以“孝”为名、以死相胁的人间惨剧,无声无息。悬在梁上的陆母,身体随着陆游拼命的托举而微微晃动,脚尖依旧勉强点着地,脖颈处的压力稍减,青紫色略有缓和。她紧闭的眼皮下,在那无人能窥见的深处,一丝冰冷得令人窒息的、如释重负的得逞,一闪而过。这无声的胁迫,远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彻底斩断了陆游最后的挣扎。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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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佛堂悬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