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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寒夜递休书

冬夜的寒风,呜咽着刮过陆府沉寂的回廊与庭院。风穿过枯枝败叶,发出尖锐的哨音,又灌入空寂的月洞门,激起幽咽如泣的回响。唐婉居住的那方小小院落,早已熄了灯火,漆黑一片。院墙外,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鬼魅般的枝影,横斜在紧闭的院门上。

陆游独自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他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夹袍,寒风轻易地穿透布料,刺入骨髓,却远不及他心头冰封的万分之一。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素白宣纸,那薄薄的一卷纸,此刻重逾千钧,冰冷地烙着他的掌心,那寒意并非来自纸墨,而是来自纸上他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那是母亲以死相逼、父亲含泪默许后,他蘸着自己的血泪写下的休书初稿。每一笔落下,都在反复剜割他自己的心肝。

院门虚掩着,一条漆黑的缝隙。他不知在这刺骨的黑暗与寒风中站了多久,直到双脚早已失去知觉,麻木。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对抗的力气,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推了一把,深吸了一口那几乎能将血液冻结的寒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前一撞,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沉重的院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院内,残雪未消,在惨白月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幽冷的光。这微弱的光,勾勒出院中萧瑟的轮廓:枯萎的花架,光秃的石榴树,紧闭的房门。那扇门,是他无数次带着温暖笑意推开的门,此刻却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横亘在他面前。

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到房门前。脚下的残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冷的、厚重的门板,那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混沌的意识刺醒。他不敢叩门,怕惊动门内可能安睡的魂灵;更不敢呼喊她的名字,那两个字此刻重若泰山,会压垮他最后一丝强撑的意志。他只是颤抖着,近乎猥琐地弯下腰,将那份浸透了他所有屈辱与绝望的纸卷,从狭窄的门缝底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塞了进去。

纸页摩擦着粗糙的门槛和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沙沙”声。这声音,在这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屏息的寒夜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下砸在陆游的心坎上,砸得他肝胆俱裂!

门内,骤然响起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抽泣。

紧接着,是赤足踩在冰冷地砖上的细微声响!急促、慌乱,带着一种被噩梦惊醒的仓皇与恐惧,由远及近,直扑门边!

陆游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向后急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震得檐角的冰凌簌簌落下几根。他死死盯着那扇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膛,从喉咙里跳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想逃。

“吱嘎——”

门开了。带着一种迟滞的、仿佛极不情愿的呻吟。

唐婉跳河被何忠救起后,身体更虚弱了。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寝衣,宽大的衣袍裹着她清瘦得惊人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飘动。长发披散,倾泻在肩头后背,更衬得她脸上毫无一丝血色,苍白得如同新雪下的宣纸。嘴唇冻得发青,微微颤抖。她赤着双脚,直接踩在门边冰冷的石阶上。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她伶仃的轮廓。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卷刚刚从门缝塞进来的纸。她抬起头,看向门外的陆游。那双曾经盛满江南春水、流转着灵韵与柔情的眸子,此刻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死寂,里面清晰地映着惨白的月和他惊惶失措的脸庞。

陆游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想解释,想忏悔,想冲过去抱住她单薄的身体,告诉她这非他所愿,告诉她他心如刀绞……可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硬块死死堵住,灼烧着,疼痛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唐婉的目光,缓缓地垂下,落在手中那卷宣纸上。她的动作极其缓慢,近乎一种残忍的仪式。纤细的、同样苍白冰冷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将纸卷展开。借着门内透出的微弱烛光和门外惨白的月色,她看清了那上面冰冷的、力透纸背的墨字——

“……七出无子……自请下堂……自此恩断义绝……各不相干……”

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扎进她的瞳孔,瞬间刺穿她的心脏!

她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赤足在冰冷的石阶上蹭滑了一下。再抬眼看向陆游时,那深潭般死寂的眼底,终于燃起一丝微弱却无比尖锐的火焰,那是被彻底背叛、被无情碾碎、被推入深渊的极致痛楚与焚心蚀骨的愤怒!

“恩断……义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破碎在凛冽的风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陆务观……你写得好……写得好啊!”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那份休书高高举起,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撕了下去!

“嗤啦——!!!”

刺耳欲聋的撕裂声,瞬间划破了寒夜凝固的死寂!也彻底撕裂了陆游仅存的、摇摇欲坠的理智!

“婉儿!别撕!别撕啊!这不是我的本意!不是!!” 他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低吼,所有的恐惧、痛苦、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唐婉撕扯纸页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腕骨捏碎!另一只手则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去抢夺那已被撕开一道巨大裂口的休书。

唐婉被他巨大的力量攥得痛呼出声,手腕处传来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摆脱他的钳制,赤足在冰冷湿滑的石阶上用力蹬踹,散乱的长发在凛冽的寒风中狂乱飞舞。那份被撕开的休书,在两人疯狂的撕扯与争夺中,脆弱不堪地发出“嗤啦、嗤啦”的哀鸣,片片碎裂,化作无数苍白的、残破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力地飘落在冰冷的残雪之上,覆盖了那凌乱的脚印。

月光冷冷地、无情地照着那些飘零的纸屑,也照着这对曾经誓愿同生共死、琴瑟和鸣的璧人。此刻,他们如同陌路的仇敌,在命运骤然降临的寒流中,绝望地扭打、撕扯。昔日的耳鬓厮磨、花前月下、诗词唱和、红袖添香……所有的温情脉脉,所有的海誓山盟,连同那份写满屈辱与无奈的契约,都在这一刻,被他们自己亲手撕扯成了漫天飞舞的、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碎片,被寒风席卷着,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和纸屑落地的细微声响,在这冰冷的院落中回荡。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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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寒夜递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