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祠堂,白日里亦如寒冰古墓。高耸的梁柱投下浓重的阴影,森然压迫着下方静默的牌位,层层叠叠,仿佛无数双冷硬的眼睛自幽冥深处凝视。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朽木与烛泪混合的沉闷气息,吸一口,肺腑都似被冻住。香案之上,那盏号称长明的灯,焰心细若游丝,幽微地跳跃着,在陆母刻板如石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更添一种近乎悲壮的冷硬。她跪在深色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直直对着祖宗的牌位。她的声音,却似屋檐下凝结了整冬的冰凌,猝然断裂,砸在空旷死寂的堂屋青砖地上,字字含刃,带着回响:
“列祖列宗!你们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陆家世代簪缨,清流砥柱,诗书传家,门楣清白重逾九鼎!自那唐氏踏进我陆家门槛,三载有余,腹中空空如也!此乃七出之首,忤逆人伦之大过!天地不容!我儿陆游,少年登科,文名动于四海,前程如旭日东升,锦绣铺陈!难道要为一个不能开枝散叶的妇人,断送一生功业,污损我陆氏累世清誉?你们在九泉之下,黄土覆面,可能安眠?列祖列宗英灵在上,可能瞑目?!”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凿子,狠狠凿在陆宰的心上。他坐在下首那把沉重的紫檀太师椅里,面色灰白,如同被遗忘在阴暗角落、积满尘埃的旧纸。宦海浮沉数十载,惊涛骇浪里挣扎求生,晚年所求,不过是家宅安宁,儿孙绕膝,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唐婉那孩子,温婉知礼,晨昏定省,侍奉翁姑尽心竭力,嘘寒问暖,从不懈怠。与游儿,更是情投意合,琴瑟和鸣,书房里常有他们共读的私语,园子里常见他们并肩的身影,那份情意,浓得化不开,他都看在眼里。休妻?这念头像一块刚从炉膛里钳出的、烧得通红的炭火,烫在他早已枯槁的心尖上,发出“滋啦”一声焦糊的幻听,痛得他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他嘴唇剧烈地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试图挤出反驳的词句。
“夫……夫人,此事……此事或尚有转圜余地。子嗣……子嗣乃天定,强求不得……游儿与婉儿……情深义重……” 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门外,仿佛要抓住那曾经满溢庭院的温情,“你听……你听他们……”
“情深?”陆母猛地转过头,动作迅疾,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两道凌厉的寒光,直刺陆宰的心脏深处,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辩解钉死在当场,“情深能抵得过宗庙血食?情深能当得了功名前程?情深能堵得住这绍兴城里悠悠众口?!老爷!你糊涂了一世,难道临了黄土埋到脖子,还要糊涂到底?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祠堂里高悬的列祖列宗!看看陆家几代人呕心沥血挣下的功名基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们断送在你这一念妇人之仁手里?!”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嗡嗡的回响,震得那长明灯的火焰都一阵剧烈摇曳。她霍然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殉道般的决绝,额角青筋根根暴起,目光死死盯住香案那沉重无比的、雕着狰狞云纹的犄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归宿。“这休书,你今日是允也得允,不允也得允!否则——”她向前猛地一冲,干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我即刻便撞死在这祖宗牌位之前!也好过活着,亲眼看着陆家绝嗣,门庭蒙羞,沦为天下笑柄!”
“夫人!不可!万万不可啊——!”陆宰魂飞魄散,老迈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从太师椅上弹起,踉跄着扑过去,双臂死死箍住陆母的腰腹,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枯瘦的手臂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蛮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而绝望:“夫人!夫人!停下!我……我允了!允了便是!快停下!!”
陆母被他死死箍住,身体仍在剧烈地颤抖,额头离那坚硬冰冷、足以开颅裂骨的香案犄角,不过寸余之遥!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鬓边几缕挣脱了发髻束缚的银丝,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青筋暴起的太阳穴上。她的目光却越过陆宰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肩膀,死死钉在那些高悬于墙壁、沉默俯瞰的祖宗画像上。画像上那些穿着历代官服、面容模糊却威严无比的先祖,此刻在她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施加着千钧重压。她的眼神空洞而执拗,燃烧着一种献祭般的狂热,仿佛已将自己的魂魄连同全部血肉,一并钉死在那无形的、由“孝道”与“门楣”铸成的沉重枷锁之上。
陆宰抱着她瘫软下来却依旧紧绷如弓的身体,只觉怀中抱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块刚从万年冰窟里凿出的寒冰,那冰里包裹着的,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偏执,冷得他骨髓都要冻结。祠堂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还有那盏长明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毕剥声,像某种来自幽冥的、不祥的预兆在低低絮语,嘲笑着人间的悲欢与挣扎。冰冷的空气里,祖宗牌位散发出的陈腐气息,与陆母身上那股混合着檀香和衰老体味的决绝气息,以及陆宰自己因恐惧而渗出的冷汗气味,交织缠绕,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窒息。
陆宰感到手臂下陆母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但那并非放松,而是一种更深的、死寂般的僵硬。他不敢松手,亦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嘶哑地低唤:“夫人?夫人……”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她扶向旁边的太师椅,仿佛捧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薄胎瓷器。她的身体沉重而僵硬,每一步挪动都伴随着骨骼细微的摩擦声。终于将她安置在椅上,她依旧挺直着背脊,头颅微仰,目光空洞地投向祠堂幽暗的穹顶,仿佛灵魂已抽离,只剩下一具被“孝道”彻底驯服的躯壳。
陆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他蹒跚地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地上因方才挣扎而倾翻的蒲团,扫过香案上被衣袖带歪的香炉,最后落在陆母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如同祠堂外深冬的暮色,沉沉地笼罩下来,将他彻底淹没。他知道,那根名为“休妻”的绞索,已经套上了所有人的脖颈,而他,亲手递出了其中一端。祠堂的阴影,似乎更深沉了。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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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枷锁铸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