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宅邸深处那场惊心动魄的母子对决,瞬间便被外面狂暴的天地之威彻底吞没、消音。狂风卷着骤雨,在漆黑如墨的夜幕下恣意奔突、嘶吼,将世间一切声响都撕扯、揉碎成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
一道单薄的身影,如同离群的孤雁,在瓢泼大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透了唐婉身上单薄的夹袄和襦裙,紧紧贴在肌肤上,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湿透的发髻早已散开,乌黑的发丝黏在苍白冰冷的脸颊、脖颈上,遮蔽了视线,也遮蔽了脸上肆意横流的、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的水痕。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被雨水浸透的蓝布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还有那方浸透了她血泪的“七出”罪状,以及那几片染着她指尖鲜血、冰冷刺骨的碎玉。这是她仅有的,从那个魔窟里带出的全部。
身后那座吞噬了她所有青春、爱恋、尊严和希望的深宅大院,在电闪雷鸣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陆母最后那冰冷刻骨的驱逐令,陆游被拖走时那痛彻心扉、绝望的眼神,妆台上那份以血写就、字字泣血的“认罪书”……这一切,已将她逼至悬崖的最边缘,脚下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留下,只有死路一条,无论是身体,还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去哪里?天地茫茫,举目四顾,何处是归途?昏沉绝望,一**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的窒息中,一个名字,微弱却无比固执地在她混乱冰冷的脑海中闪现——沈园。
沈园是她和陆游的定情之地。园中那弯小小的白石拱桥,桥下清浅的池水,池中悠游自在、鳞片闪着金光的红鲤,还有那架爬满了紫藤花、春日里香气馥郁的秋千……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承载着他们最初、最纯粹、最不染尘埃的美好时光。那些耳鬓厮磨的低语,那些相视而笑的甜蜜,那些赌书泼茶的闲情,凝固了所有未曾被世俗礼法和冰冷算计玷染的温柔与光亮。那是她荒芜生命里,仅存的、关于“活着”的温暖印记。
去沈园!哪怕只是最后再看一眼!看一眼那个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碎之前,唯一的祭奠之地。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早已透支的身体,在泥泞湿滑、雨水汇流的道路上艰难跋涉。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她的脸庞,混合着苦涩的泪水流入口中。不知摔倒了多少次,每一次跌倒,冰冷的泥水都无情地灌入口鼻,带来濒死的窒息感,沉重的蓝布包袱如同坠着千斤巨石。每一次,她都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怀中的碎玉和血书硌得生疼,提醒着她背负的痛楚与屈辱。泥浆裹满了她的裙裾和双手,又被更猛烈的雨水冲刷掉,留下道道污痕。当她终于透过迷蒙的雨幕,看到沈园那熟悉的、在风雨摧残下显得格外颓败的粉白园墙轮廓时,整个人已如同从冰冷的深潭里捞出来一般,力气耗尽,身体冰冷麻木,摇摇欲坠,仅凭着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念在支撑。
角门虚掩着,在风雨中发出“吱呀”的呻吟,无人看守,仿佛早已被遗弃。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那扇湿漉漉、沉重异常的木门,踉跄着跌入园中。昔日花木扶疏、精巧雅致的沈园,此刻在狂风暴雨的蹂躏下,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凄惶。名贵的牡丹芍药早已零落成泥,娇嫩的花瓣被践踏入泥泞;翠竹被狂风折断,倒伏在地;满地都是被扯落的残枝败叶,在浑浊的积水中打着旋儿。那架曾回荡过她少女无忧无虑笑声的紫藤秋千,绳索断裂,空荡荡的架子在风雨中无助地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眼前的一切,如同她破碎人生的真实写照。她深一脚浅一脚,凭着早已刻入骨髓的记忆,踩着没过脚踝的冰冷积水,朝着园子深处那弯小小的白石拱桥挪去。池水早已暴涨,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断枝、败叶、残花,汹涌翻腾,几乎要漫过池岸。那座承载过他们无数次并肩漫步、在月光下喁喁私语、交换过定情诗帕的石桥,孤零零地架在汹涌咆哮的水面上,桥面被雨水冲刷得湿滑如镜,反射着天空中偶尔撕裂黑暗的惨淡电光,显得格外冷清孤寂。
唐婉走上石桥,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脖颈不断流淌,带走仅存的体温。她扶着湿冷滑腻的石栏,探身望向桥下翻滚咆哮的浊流。那浑浊的水浪,翻滚着,呜咽着,吞噬着一切落入其中的东西。这里,就是终点了么?所有的爱恨痴缠,所有的委屈不甘,所有的刻骨铭心,终究要埋葬在这片曾见证过他们最初、最美好时光的冰冷浊水里?万念俱灰如同最沉重的铅块,压垮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就在这时——
“咔嚓——!!!!”
一道无法形容其耀目与威势的金色闪电,骤然劈开浓墨般、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苍穹!紧随而来的,是震耳欲聋、仿佛就在头顶炸开、足以将大地彻底撕裂的恐怖炸雷轰鸣!整个天地为之失色,为之震颤!
就在这电光石火、宇宙仿佛都要崩裂重组的瞬间!
桥下浑浊翻涌、浪涛拍岸的池水中,一尾足有尺长、通体赤红如火的巨大锦鲤,仿佛被这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威所惊动,又或是被某种冥冥之中、穿越生死界限的执念所驱使,竟用尽全身残存的生命力,猛地从那汹涌狂暴、足以吞噬一切的浪涛深处高高跃起!
湿滑冰冷的桥面上,心力交瘁、本就立于生死边缘的唐婉,被那近在咫尺、仿佛要将灵魂都震散的惊雷骇得浑身剧颤,本就虚软如棉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脚下一滑!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瞬间被狂暴的风雨声吞噬殆尽。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骤然倾斜、旋转、模糊。那捧染血的碎玉和怀中的蓝布包袱脱手飞出。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如同被狂风卷落的枯叶,朝着桥下那冰冷汹涌、深不见底、翻滚着死亡气息的浑浊池水,直直栽落下去!
“小姐,你干嘛——”
一个熟悉的呼叫声传来,似乎是何忠。“噗通”一声,一个苍老的身影接着砸进了水里。
时间,在惊雷那足以撕裂灵魂的恐怖余韵和红鲤跃出水面时那道凄艳绝伦、凝固在空中的血色弧光中,被无限地拉长、凝滞。冰冷的池水裹挟着腐烂水草的气息和死亡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她的意识……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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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锦鲤跃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