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永无休止的狂砸,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惨白的电光不时撕裂浓重的黑暗,映照出庭院中那些疯狂摇曳的树影,和石径上被浑浊雨水淹没、消失不见的惨白。
陆府正房内,门窗紧闭,却依然挡不住缝隙里钻进来的湿冷狂风。烛台上的火焰被吹得剧烈摇晃,明灭不定,将陆母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忽而拉长,忽而压缩成一团模糊的阴影。她手中捻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捻动的速度比窗外那狂暴的雨点还要急促、混乱。木珠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被淹没在风雨的咆哮里。她的脸色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显得异常阴沉,白日里祠堂前陆游被拖走时,那双望向她的眼睛……那份早已备好、墨迹未干的休书,此刻正压在她手边那本象征着妇德圭臬的《女诫》之下,薄薄一张纸,却重逾千斤,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只等这场该死的雨稍歇,她便要将那迷惑儿子的“祸水”彻底扫地出门,永绝后患!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僵硬的身体。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石破天惊般的巨响!正房那两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吉祥图案的楠木门,竟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断裂的门闩木屑四溅!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庭院里的枯枝败叶,瞬间灌入!屋内的帐幔被吹得狂舞乱卷,桌上的茶盏“叮当”翻倒。
门口风雨的晦暗中,赫然矗立着一个身影!
是陆游!
他浑身湿透,单薄的白色中衣紧紧贴在身上。散乱的黑发被冰冷的雨水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雨水汇成小溪,顺着他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青砖地上。白日里祠堂中因挣扎而崩裂的肩后伤口显然未得丝毫处理,此刻被冰冷的雨水浸泡冲刷,暗红色的血渍在湿透的白色衣衫上大片大片地洇开、扩散。他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光芒,死死地、毫不退缩地迎上陆母惊愕的目光!
“母亲!”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玉石俱焚的决绝,“休书!给我!”
陆母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儿子眼中那陌生骇人的光芒惊得浑身剧震,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紫檀佛珠脱手,“噼啪”一声散落一地!
“你……你这个逆子!你想干什么?!”她指着立在门口的陆游,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给我滚回祠堂去!跪在祖宗牌位前好好反省!否则……”
她试图用惯常的威严压服他。
“否则怎样?”陆游向前踏进一大步,冰冷的雨水随着他的动作甩落在地,他逼近母亲,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冰冷的黑漆方桌。“否则也像对待婉妹的玉簪一样,将我也彻底毁掉吗?”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惨淡而冰冷的弧度。
“母亲,你撕族谱,关柴房,雪地罚跪,甚至……”他猛地停顿,眼中痛苦与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几个字,“指使人下毒!如今,还要亲手写下休书,将她逼上绝路!这一切,桩桩件件,真的是为了陆家门楣?为了我这个儿子吗?”
他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烧,一字一句,在风雨交加的室内回荡:“不!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不容丝毫忤逆的、比天还高的威严!为了你心中那套比人命还要重要的、冰冷的、吃人的规矩!婉妹何辜?她只是爱我!敬我!以一片赤诚待我!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才华横溢,诗词歌赋远胜那个你属意的王清蕙?就因为她不愿屈从你的意志,让我纳那心术不正的春桃为妾?就因为她没能立刻生下您想要的孙子?!”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住口!孽障!你给我住口!!”陆母被儿子这字字诛心、直指她灵魂深处的质问彻底激怒,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抓起手边那本厚厚的、象征着道德铁律的《女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陆游的胸膛砸去!“你被那狐媚子迷得失了心窍!丧了人伦!竟敢如此污蔑你的生身母亲!礼法何在!孝道何在!天理何在!”
她的尖叫凄厉刺耳。
陆游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抬手格挡。沉重的硬木书册“嘭”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胸心脏的位置!身体猛地一晃,肩后崩裂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踉跄一步,手撑住冰冷的桌面稳住身形,抬起头的瞬间,眼神更加锐利逼人。
“孝道?礼法?”他惨笑出声,“若这孝道礼法,便是要逼死发妻,便是要泯灭人性,便是要儿子亲手将心爱之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儿子今日,便做这天地不容的不孝不义之人!这休书,您给也得给,不给——”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我便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扑去!
“反了!反了天了!”陆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用枯瘦的身体死死护住那张薄纸,“来人!快来人啊!把这个丧心病狂的逆子给我拿下!给我绑起来!关进柴房!”她朝着门外风雨肆虐的黑暗疯狂嘶喊。
门外的风雨声中,隐约传来仆役惊惶的应和和杂乱的脚步声。
然而,陆游完全感觉不到手臂上被抓破的刺痛,也听不到母亲的尖叫和仆役的呼应。他眼中只剩下那张决定唐婉生死命运的休书!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去抢夺!母子二人,一个如同护住命根子般拼死维护那张象征着自己无上权威的最终判决,一个如同扑火的飞蛾以命相搏只为夺回所爱一线渺茫的生机,在这烛光狂舞、器物倾倒,风雨咆哮的正房里撕扯与扭打!
衣衫被扯破的裂帛声刺耳响起。陆游的袖子被撕开一大片,露出肌肉紧绷、青筋虬结的小臂,上面血痕宛然。陆母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扭曲的面容。青花瓷瓶被撞翻在地,碎裂声不绝于耳,锋利的瓷片和茶水四溅。沉重的椅子被带倒,发出沉闷的巨响。两人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翻滚、撕扯、角力,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痛哼声、陆母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愈演愈烈,仿佛要将整个陆府彻底淹没。庭院中那方小小的荷塘,早已被狂暴的雨水灌满、溢流,浑浊的水浪拍打着塘岸。几枝残存于深秋的枯荷,在剧烈起伏的水面上疯狂地摇曳着、挣扎着。细弱枯黄的茎秆被沉重的雨点砸得深深弯下腰,几乎要没入浑浊的水中,却又凭借着残存的一丝韧性,顽强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挺起……那早已枯败、边缘破碎的单薄叶片,在灭顶的洪流和天地间最狂暴的倾轧之下,无助地承受着、颤抖着。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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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枯荷承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