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地面残留的雪沫和沙砾,无休无止地抽打在唐婉的脸上、身上。单薄的旧棉衣早已被奔逃的冷汗和刺骨的寒风彻底浸透,冰冷沉重地紧贴在身上,每一次迈步都带来刺骨的摩擦。肺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木炭和粗粝的砂石,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和浓重的血腥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如同刀割。脚下虚浮无力,疲惫不堪地踩在冻硬的泥泞或松软的积雪上,好几次都重心不稳,重重地栽倒在冰冷刺骨的雪泥之中,手肘膝盖磕得生疼。她不敢回头,身后那座吞噬了她所有欢愉、尊严和希望的巨大府邸,张着黑洞洞的大口,随时可能扑出来将她重新吞噬、嚼碎。
天光,在无休止的、几乎耗尽心力的奔逃中,艰难地从厚重的云层边缘透出一丝灰白。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只感觉双腿早已麻木,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心跳。终于,在绕过一片萧索死寂、枝桠就像鬼爪般伸向天空的枯树林后,一座荒废寺庙的轮廓,在熹微的、惨淡的晨光中显现出来。
断壁残垣,枯黄的蒿草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的声响。山门早已坍塌了大半,只留下半截残破的门框和一堆乱石,黑洞洞地敞开着。门楣上,一块歪斜欲坠的匾额字迹剥落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兰若”两个阴森的大字。这里显然已荒废多年,处处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死寂和破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朽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坟墓的阴冷气息。
唐婉仿佛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望见了虚幻的海市蜃楼,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她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向那半塌的山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那堆乱石,跌进了破败的正殿。
殿内空旷阴森,光线极其昏暗。几尊巨大的泥塑佛像或坐或立,蒙着厚厚的灰尘和层层叠叠的蛛网,金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暗粗糙的泥胎。佛像的面目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甚至有些扭曲变形,空洞的眼窝好像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不速之客。高大的殿顶多处坍塌,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碎屑。空气中那股尘土和朽木的腐朽气味更加浓重刺鼻。
她顾不得许多,也无力再走,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可以藏身之处。终于,在角落一尊倾倒的韦陀像后面,发现了一个被半卷破烂经幡半掩着的、布满灰尘的蒲团。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蜷缩在冰冷的蒲团后面,身体因寒冷、恐惧和脱力而剧烈地颤抖着,牙关咯咯作响。
极度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冷终于压垮了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她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靠着冰冷刺骨、布满灰尘的墙壁,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昏沉的黑暗。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剧烈地颤抖着。
不知昏沉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几个时辰。一阵粗鲁下流的喝骂声和沉重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刀鞘撞击石头的声响,如同惊雷般将她从无意识的深渊里猛地拽了出来!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卵蛋了!”
一个粗嘎的声音骂骂咧咧。
“嘿,这破庙倒是个落脚的好地方!避风!哥几个快进去暖和暖和!”另一个声音带着兴奋。
沉重的脚步声踏过山门外的乱石,闯入了大殿。三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满脸横肉的汉子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显然是在外流窜、打家劫舍的匪徒,身上带着浓重的劣质酒气、汗酸味和一股野兽般的血腥气。为首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眼神像饿极了的鬣狗一样,在昏暗的殿内凶狠地逡巡着,很快就精准地锁定了唐婉藏身的角落!
“哈哈!兄弟们,快看!还真他妈有个小娘子!”刀疤脸怪笑着,眼中闪烁着**裸的淫邪和贪婪的光,大步朝她走来,“这荒郊野岭的破庙,是老天爷开眼,给咱们哥几个送上门来的乐子啊!”
他搓着手,口水几乎要流下来。
“大哥,这娘们长得可真水灵!瞧瞧这小脸蛋,啧啧,比窑子里的姐儿强多了!就是脸色白得跟鬼似的……”
另一个瘦高个、长着一对三角眼的匪徒也凑上来,咧着一口黄牙,垂涎欲滴地上下打量着唐婉单薄的身躯。
“管她白的红的,是娘们就行!够咱们兄弟暖和身子了!嘿嘿……”
另一个矮壮如墩子、满脸横肉的家伙也□□着附和。
巨大的、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唐婉!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猛地从地上弹起,想不顾一切地往外冲,逃离这比陆府更可怕的魔窟!然而双腿软得根本不听使唤,刚迈出一步,就膝盖一软,重重地扑倒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想跑?哈哈哈!”刀疤脸狞笑着,一步跨上前,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整个人粗暴地提了起来!“小美人儿,别怕啊!陪大爷们好好乐呵乐呵,包你暖和得赛过神仙!”浓烈的口臭和汗臭扑面而来,熏得唐婉几乎窒息。
“放开我!放开!”唐婉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疯狂地挣扎踢打,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指甲狠狠抓向对方粗糙油腻的脸!
“妈的!臭婊子!敢挠老子!”刀疤脸猝不及防,脸上顿时留下几道血痕,剧痛让他勃然大怒,眼中凶光暴闪,反手就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唐婉脸上!
“啪——!”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破庙里异常刺耳!
唐婉只觉得半边脸颊瞬间失去了知觉,随即是炸裂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一片漆黑,耳中嗡嗡作响,尖锐的鸣叫淹没了所有声音!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带得向后飞了出去,后脑勺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佛龛底座上!
“咚!”一声闷响。
剧痛瞬间将她彻底淹没。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意识,都被这一撞撞得粉碎。她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顺着冰冷的佛龛滑落在地,失去了所有知觉。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脑海中闪过的,是陆游在雪地里倒下的身影,和他为她画眉时,那温柔得令人心碎的眉眼。那点微光,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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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荒寺藏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