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漫长而死寂。唐婉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挣扎着醒来。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窗棂影子。
她摸索着,想撑起身,去倒桌案上那壶冰冷的茶水,润一润喉咙。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昏黄摇曳的烛光立刻泄了进来,在地面上拉长一道扭曲的光影。
“少夫人,您醒了?”春桃的声音刻意放得轻软,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稳稳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药气浓烈得异常,随着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冲进唐婉的鼻腔,让她本就翻江倒海的胃一阵剧烈的痉挛,几乎要呕吐出来。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老夫人一直惦记着您,听说您醒了,特意让奴婢送了新煎的药来。刚煎好,滚烫的,您趁热喝了吧,发发汗,病就好了。”
春桃上前一步,将托盘往唐婉面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目光却闪烁不定,始终不敢直视唐婉那双即使在病中依旧清亮的眼睛。
这反常的殷勤,这碗气息异样、令人作呕的药,还有春桃眼底那掩饰不住的慌乱……唐婉想起雪地里的刺骨冰寒,柴房中啃噬骨髓的绝望,祠堂里族谱撕裂那惊心动魄的声响,以及陆母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一切的一切!这碗药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的汤剂,而是要她性命的穿肠毒药!
她不能死!绝不能这样不明不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里!死在这碗肮脏的毒药下!求生的本能。
“好……有劳你了。”
唐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翻涌的恶心感,面上竭力维持着一丝病弱的平静,甚至艰难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丝虚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她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去接那碗索命的汤药。
春桃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连忙将托盘又往前送了送。
就在唐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滚烫碗沿的刹那——
她“虚弱”抬起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扬,装作无力支撑,整个托盘被她“不小心”狠狠地掀翻了出去!
“哐当——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瞬间撕裂了死寂的冬夜!白瓷药碗连同托盘一起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粘稠的深褐色药汁,泼溅开来,在冰冷的地砖上肆意流淌,腾起一股更加刺鼻、带着强烈腥甜味的怪异白气!那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药汁迅速浸透了地砖的缝隙,留下大片污秽的、难以清除的痕迹。
“啊——!”
春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地上狼藉的药汁和碎片,脸色煞白。
“对不住……我……我手没力气……实在端不住……”唐婉立刻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晃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声音断断续续,“劳烦……再……再煎一碗吧……”
她一边咳,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地上那片迅速渗透、颜色诡异、散发着致命气息的药渍。
“这……少夫人您……您怎么……”春桃又急又气,看着唐婉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的模样,满腔的怒火和惊惧无处发泄,气得直跺脚,“奴婢……奴婢这就去禀报老夫人!”
她恨恨地瞪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惊惧地扫了一眼咳得蜷缩起来的唐婉,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急促远去。
房门被带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唐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戛然而止。她猛地直起身,眼中再无一丝一毫的病弱迷蒙。不能再等了!毒药已至,下一次,她绝不可能再有掀翻药碗的幸运和力气!陆游——她脑海中闪过他雪地里倒下的身影,苍白的面容……留下,她只会……
她用尽全身力气扑到冰冷的紫檀木妆台前。颤抖的手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件半旧素净的旧衣,她胡乱抓出两三件。又摸索着拿出仅剩的几件值钱却不起眼的银簪、素银耳坠——这些都是她以前的旧物,并非陆家所给。用一块半旧的靛蓝色粗布匆匆包好。目光掠过抽屉最深处,那里静静躺着几张薄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银票,是她压箱底的私房,也是她最后的依凭。她一把抓起,毫不犹豫地塞进包袱最底层。
没有时间了!回廊那头,随时会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她甚至来不及点一盏灯,借着窗外透入的、雪地反射的惨淡微光,跌跌撞撞扑到书案前。
砚台里的残墨早已干涸结冰。她抓起那支他曾为她画眉题诗的狼毫笔,笔尖狠狠戳在冰硬的墨块上,用力研磨了几下,蘸上那浑浊冰冷的墨汁。铺开一张素白信笺,笔尖悬在纸上,千言万语……
“游哥哥……”她写下这三个字,泪水已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在纸上,迅速模糊了墨迹。她用尽全身力气,写下那字字泣血、笔笔含泪的诀别:
“生既无欢,死亦何惧。然累君至此,心实难安。此去泉台,或隔幽冥。惟愿君身长健,勿复以妾为念。薄命人唐婉绝笔。”
最后一个“笔”字落下,笔尖的墨汁已近枯竭,字迹干涩破碎。手一松,狼毫笔无声地滚落在地。她将信笺对折,压在冰冷的妆台那方小小的菱花铜镜之下。铜镜模糊地映出她苍白如纸、泪痕狼藉的脸。
远处,回廊尽头,果然传来了杂沓急促的脚步声和春桃刻意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告状声,尖锐地刺破寂静:“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少夫人她……她把药打翻了!还说要……”
声音越来越近。
唐婉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这里曾有过红烛高照的羞涩,有过赌书泼茶的闲趣,有过画眉簪花的温情,但更多的,是无数个独守空闺的冷寂,是争执后的泪水,是无声的压抑和绝望。这里埋葬了她短暂的欢愉和漫长的痛苦。她猛地转身,抓起那个小小的、轻飘飘的蓝布包袱,闪出房门。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着旋儿,冰冷地扑打在她单薄得如同纸片的背影上。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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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孤雁啼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