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惨淡的阳光如同吝啬的碎金，艰难地穿透厚重低垂的铅灰色云层，稀稀落落地洒在陆府覆雪的庭院上。这微光非但未能带来一丝暖意，反而将积雪映照得更加清冷刺目，闪烁着一种不祥的、金属般的光泽。庭院角落的几株老梅，虬枝上压着厚厚的雪，几朵零星绽放的惨白梅花也被冻得僵直，毫无生气。
唐婉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半搀半架着，从柴房那阴冷窒息的囚笼里拖了出来。她整个人已烧得神志昏沉，脚步虚浮飘忽，深一脚浅一脚，全靠婆子们粗暴的拖拽才勉强移动。素白的脸上透着一层病态而艳丽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渗出细细的血丝。她被直接送回了自己那间久违的、曾经承载过短暂甜蜜的卧房。然而此刻，房内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炉火熄灭，寒气从地砖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上来，比柴房好不了多少。她被胡乱安置在冰冷的床榻上，裹着同样冰冷的锦被，瑟瑟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另一边，陆游因雪地长跪而染了极重的风寒，高烧不退，也被挪回了自己的房中休养。两处院落，隔着几重冰冷的门墙和回廊。陆母严防死守，任何关于对方的消息都被彻底隔绝。
正房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隔世。陆母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身下是厚厚的锦垫。她手中那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捻动得飞快，木珠碰撞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嗒嗒”声，泄露了她此刻翻腾汹涌、焦躁难安的心绪。她微微侧着头，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死死盯着窗外庭院里一株被厚厚积雪压弯了腰的老枯枝，眼神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撕族谱、关柴房、雪地罚跪……种种雷霆手段用尽，竟未能让那个看似柔弱的唐氏低头服软，反倒逼得自己唯一的儿子以命相搏！游儿在雪地里倒下那一刻，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心尖也曾掠过一丝尖锐的刺痛。但旋即，那刺痛便被更深的恐惧和怒火取代——再这样下去，游儿的心，怕是要彻底被那个狐媚子勾走了！连同他陆氏嫡子的前程、陆家的清誉，都要毁于一旦！必须快刀斩乱麻！绝不能再有半分妇人之仁！
“来人。”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穿透暖阁的寂静。
心腹李嬷嬷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快步走出，垂手侍立在她面前，屏住呼吸：“老夫人。”
陆母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木珠相撞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她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射向李嬷嬷，一字一顿地问：“那贱人，如今怎样了？”
李嬷嬷的头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回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老夫人，烧得厉害，昏迷不醒，大夫晌午来看过，说是寒气入骨，淤积于肺腑，加上急火攻心，内外交攻，凶险得很。”她斟酌着词句，不敢说得太重，也不敢说得太轻。
“凶险？”陆母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刻毒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病来如山倒，病去……哼，那也得看阎王爷收不收她，看她的命够不够硬。”
她顿了顿，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湿冷的寒意。
“我陆家，世代清流，诗书簪缨，不能背上苛待儿媳、致其死地的污名。去，”她微微抬了抬眼皮，一个森冷的眼风精准地扫过李嬷嬷瞬间绷紧的脸，“按方子，把药煎得‘用心’些。务必要让她‘好好’养病。”
那“用心”二字，被她咬得极重，尾音拖长，浸透了令人骨髓发寒的暗示。
李嬷嬷浑身剧烈地一颤。她瞬间明白了那“用心”二字背后所代表的全部、阴冷、不可言说的含义。冷汗瞬间从她额角、后颈涔涔而下。她不敢抬头，只感觉喉咙发紧，几乎喘不上气，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低哑颤抖的一声：“是！老奴明白。”
随即，她深深地躬下身，无声而迅疾地退了出去。
通往小厨房的回廊冰冷刺骨，寒风从廊下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嬷嬷裹紧了棉袄，脚步虚浮地走着。她眼前一会儿是唐婉苍白病弱却依旧清丽的脸，一会儿是陆母的眼神。她想起以前自己重病，是当时刚进门的少夫人悄悄请了大夫，还垫付了药钱……可这些念头刚冒头，立刻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老夫人……那是能活活把人逼死的主儿！她若敢违逆……
小厨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将墙壁映照得影影绰绰。药炉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李嬷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灶下烧火的粗使丫头正打盹，门口也无人经过，才背过身去，用汗湿的手，哆嗦着从棉袄袖中深藏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被体温焐热的油纸包。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解不开那细细的棉线。好不容易打开，里面是一撮颜色比寻常药材更深、近乎褐黑的粉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土腥气的微甜气息。她看着这撮粉末，眼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恐惧，脸色在灶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她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她不再犹豫，手指颤抖着，将那一小撮褐黑的粉末悉数倒进了瓦罐里翻滚的深褐色药汁里！
粉末落入滚烫的药汤，瞬间腾起一股更加怪异刺鼻的气味。李嬷嬷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她抓起旁边的破蒲扇，对着炉膛里半熄的柴火猛地扇了几下，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戾。
“呼——！”火苗猛地窜高，贪婪地舔舐着瓦罐底部，发出噼啪的爆响。
褐黑的粉末在深褐色的药汤中迅速溶解、翻滚，只留下几缕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浑浊丝线，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浓烈的药味似乎变得更加沉郁，更加粘稠，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般的气息，在小小的厨房里盘旋不去。瓦罐里的药汤剧烈地翻滚着。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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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药炉煨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