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明媚，唐婉换上一身丫鬟送来的素净藕荷色春衫，发间只插一支银簪。陈妈来传话，说姑母让她再去慈萱堂。她的心骤然收紧，指尖绞紧袖口——莫非落水之事惊动了姑母？是要责难她吗？
“不会吧！少爷落水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况且自己还拼尽全力搭救少爷。”唐婉镇静下来，“说不定，姑母还应该感谢自己呢！”
唐婉边走边想。
踏入慈萱堂，姑母脸上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同早上见面时完全不一样。旁边坐着个穿深青色儒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清雅，蓄着短须，目光平和。
“夫人，”男子见唐婉进来，温和地看着她，“这就是仲俊兄家的婉儿？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姑母看了一眼唐婉，对中年男子“嗯”了一声。
“正是。”唐氏颔首，她判断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姑父，“婉儿，见过姑父。”
原来这就是姑父陆宰！唐婉又连忙敛衽行礼：“婉儿拜见姑父。”
“好孩子，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陆宰虚抬手，笑容和煦，“刚才听你姑母说了，多亏你机警，游儿那冒失小子才没出事。让你受惊了。”
“回姑父，没有的。”唐婉轻声道，“是表哥吉人天相，婉儿只是碰巧拉了一把。”
唐婉从小遗传了母亲能说会道的优质基因，清纯小嘴弹嘣出来的一言一语，听起来总让人感到暖意融融。
“这孩子，真会说话，也知礼。”陆宰对唐氏笑道，“比我们家那上蹿下跳的皮猴儿稳重多了。”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响起。换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头发微湿的陆游，在老仆陆安的陪伴下走进来。他眼神飘忽，刻意避开唐婉的方向。规规矩矩走到堂中行礼。
“还杵着做什么？”陆宰故意板脸，“还不快谢谢你表妹的救命之恩？”
陆游看过父亲，这才磨蹭到唐婉面前，飞快抬眼又低头盯着靴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多——多谢表妹相救之恩。”那窘迫模样与落水时判若两人，透出几分笨拙可爱。
唐婉想到他落汤鸡的样子，又想到沉入池底的母亲遗物，心中百味杂陈，只低低回道：“表哥客气了。”两人间弥漫开一种带着水汽的尴尬沉默，不再言语。
陆宰朗声一笑打破僵局：“好了好了，少年人年纪相仿，不必如此拘礼。游儿，带你表妹去园里走走，散散心，说说话。”
陆游如蒙大赦，立刻挺直腰板响亮应道。
“是，父亲！”他转向唐婉，眼神亮了起来，“表妹，跟我来！我带你看我养的铁头大将军蝈蝈！叫得可响了！还有假山后面藏着……”
后面的几句话，陆游怕父母听见，说得极低，唐婉差点没有听清楚。
“假山后面藏着什么呢？表哥陆游有哪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唐婉想。
她下意识看姑母。唐氏端着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落在陆游身上：“去吧，小心些，别再像上午那般莽撞失态。”
“是，母亲！”得了允许，陆游顿时雀跃，拘谨一扫而空。他冲唐婉招手：“表妹，快跟我来！”率先转身轻快走向门外。唐婉迟疑一下，见姑父微笑颔首示意，这才提裙跟去。
一出慈萱堂，陆游熟稔地穿过花木曲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满地光斑。陆游兴致勃勃指点的同时不忘提醒：“看，那是‘问梅槛’，冬天赏梅绝佳！可惜现在只能看绿叶了……那是‘半壁廊’，养了好多画眉、百灵，不过这会儿鸟儿都在打盹呢……哎，小心台阶！”
他语速极快，沈园的深沉暮气仿佛被这鲜活生气搅动冲淡。唐婉听得入迷，以前，她没有听说过梅花有“问梅槛”品种，画眉、百灵鸟儿会打盹睡觉……陆游的心灵世界，犹如一本内容丰富多彩的百科全书。
阳光温暖包裹着他们。陆游说到兴奋处，小跑着登上月洞门，回头招呼小心看路的唐婉：“表妹，快点呀！好地方就在前面！”
唐婉跟在后面，听着陆游清亮活力的声音，继续讲述园中趣事，上午的惊悸和丢失耳坠的伤心，竟在这鲜活气息中不知不觉被抚平些许。
陆游在一处爬满藤萝的回廊尽头停下，转身竖指贴唇：“嘘——！别出声！”他猫腰踮脚，像只准备扑食的小狸猫，蹑手蹑脚绕过假山一角。唐婉好奇地跟着小心探头。
假山后别有洞天。一方小石砌水池清澈见底，几尾肥硕金红锦鲤拖着华丽尾鳍悠然巡游。这些金红锦鲤，远比上午落水池子里的漂亮得多。午后阳光直射水面，鱼鳞折射出耀眼金光，在水底石头上投下流动光斑，如梦似幻。
“漂亮吧？这是我的秘密宝地！”陆游得意地小声道。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靛蓝色锦囊，倒出几颗深褐色鱼食，大方分一半塞到唐婉微凉手心，“来，喂喂它们！它们可贪吃了，一点也不怕人！”
“这是什么呀！这些东西能喂鱼吗？”唐婉没有见过鱼食，犹豫地看着掌心那几颗带着谷物香气的小颗粒。陆游已迫不及待将手伸近水面，指尖轻捻，鱼食簌簌落下。食物刚落水，那些悠哉的锦鲤便灵敏摆尾转身，争相啄食。
“表妹，喂嘛！”看到唐婉站在一旁，陆游催促着。唐婉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将手靠近水面，指尖松开。看着鱼儿欢快争抢，水波荡漾碎金，映在她清澈眼眸里，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带着新奇趣味的笑容。
陆游侧头，恰好捕捉到她唇边这抹笑意。他眼睛蓦地一亮，嘴角情不自禁咧开，露出大大的灿烂笑容。少年少女纯净笑靥，没有一丝一毫的门第隔阂与心底忧烦。午后暖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假山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也在这曲折回廊间，随着水波光影，无声地追逐嬉戏。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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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竹马绕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