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陆游果然软磨硬泡地说服了父亲让唐婉同他一道读书。陆宰本就打算让这个寄居的侄女再多读些书,加上感激她救了儿子,很痛快就答应了。
于是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刚透过窗纸,沈园还笼罩在薄雾中时,唐婉就能踏进陆府最重要的地方——陆宰的书房“静观斋”。
在“静观斋”里,陆宰没有给陆游聘请私塾先生,而是亲力亲为给陆游上课。唐婉加入以后,“静观斋”更为热闹了。
这间书房位于宅子东边一个特别安静的院子里。推开那两扇厚重的楠木门,就能闻到一股沉淀了岁月的墨香,混合着书卷特有的纸页气息。这些墨香和气息十分浓厚,逼得唐婉气流不畅,忍不住一阵阵咳嗽。
书房里宽敞明亮,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紫檀木书架,整齐地码着各种线装书。临窗处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端砚、湖笔、宣纸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显眼的是陆宰自己写的一副行书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整个房间充满了沉静肃穆的书香氛围。
陆宰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神情温和却自带威严。他下首左右各摆了一张小书案。陆游已经坐在右边那张,努力挺直腰板,装出一副沉稳样子,但转来转去的眼珠和晃动的脚尖,还是暴露了少年人的活泼天性。
唐婉被引到左边书案后坐下,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幼学琼林》。她有些紧张地抚平书页卷起的边角,指尖冰凉,心跳在安静的书房里特别明显。在族学学堂里,她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紧张。
“今天,我们继续讲‘天文’篇。”陆宰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混沌初开,乾坤始奠’,这句话看似简单,其实包罗万象……”
他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把枯燥的文字和天地初开的宏大景象联系起来。
唐婉起初听得有些吃力,那些陌生的典故和宏大的概念让她应接不暇。心思总飘向那些高耸的书架,想象其中蕴藏的浩瀚知识。然而,刚过两三天。陆宰的讲解如同细流,总能抓住关键,适时提出问题引导思考。唐婉渐渐被吸引,凝神静听,努力理解那些关于星辰运转、四时更迭的道理。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不敢轻易发问,只在书页空白处,用指甲划下几道只有自己才懂的记号。准备在课余时间,悄悄问表哥。
“婉儿,”陆宰忽然点名,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你觉得这个‘气’是什么?只是我们能看到的云雾水汽吗?”
唐婉猝不及防,心跳猛地加快,脸颊顿时红了。她慌忙站起来,脑中飞快回想姑父刚才讲的话,又想到日常所见——晨雾、炊烟、雨后泥土的气息……
她看着对面的表哥,陆游的目光移开书面,抬头望着唐婉,眼神里满是鼓励:“没事的,说吧!大胆说出自己的看法!”
“回姑父,”她镇静下来,谨慎地斟酌词句,“婉儿觉得,这个‘气’不只是看得见的云雾水汽,更像是充满天地、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化生万物的本源?好比天地的呼吸?”声音带着不确定,说完就低下了头。
陆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抚着短须点头:“说得好!能从具体想到抽象,已经领会其中意味了。这个‘气’,确实是宇宙未形之始,万物生化之源,玄妙难言。坐下吧。”
他转向陆游,带着考校的语气:“游儿,你呢?你怎么看?”
陆游立刻挺直腰板,朗声回答:“回父亲,我觉得这‘气’就是孟子说的浩然之气!孟子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这气至大至刚,充满天地之间!读书人应该涵养这种凛然正气,才能顶天立地,匡扶社稷!”语气激昂,眼神发亮,仿佛胸中已有万丈豪情。
陆宰眼中笑意更深,却故意板起脸,也许是想杀杀少年人的锐气。他手指在书案上轻轻一叩:“引经据典是好的,说明你读书用心。但这里《幼学琼林》讲的是天地自然的本源之气,属于阴阳造化的道理;而孟子说的‘浩然之气’,是人心所具有的道德正气,属于心性修养范畴。二者虽有相通之处,都说它宏大刚健,但不是一回事。不能混淆等同。读书要明辨精思,切忌望文生义,张冠李戴。”
陆游高涨的气势顿时一滞,肩膀垮下几分,脸上兴奋的红晕褪去,讪讪地回答:“是,父亲,孩儿记住了。”
他下意识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唐婉,见她正低着头,纤秀的手指执着笔,在纸上认真记着父亲的点评,侧脸沉静专注。陆游心中不知怎地,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说不清是佩服还是窘迫。
书房的时光在墨香、诵读与问答中静静流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将细密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也在两个少年人伏案的背影上镀了一层金边。陆游的字写得快而飞扬,带着不羁的锐气;唐婉的字则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当陆宰讲到“星宿分野”对应九州疆域时,陆游忍不住插嘴,眉飞色舞地讲起北方将士抗金卫国的故事,把天上的星宿和边关浴血的将士联系起来,言辞充满少年的热血与慷慨。
陆宰没有打断,等他讲完,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天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意味深长地说:“位卑未敢忘忧国,这份心意是相通的。”
唐婉默默听着,看着姑父深沉的眼神,又看看身旁表哥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书斋里氤氲的墨香,字里行间流淌的智慧,似乎与沈园高墙外那个广阔而动荡的世界——有金戈铁马、有离乱悲欢的世界,有着某种隐秘而沉重的联系。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墨香染童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