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首次设计的纳妾阴谋没有得逞。不过,她仍不罢休。
这日,她直接把陆游叫到花厅里,准备把上次失败的纳妾大戏再演一遍。陆母端坐于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她的面容是精心描画过的庄重,黛眉入鬓,胭脂匀面,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的凤头步摇。春桃仍站立在她身侧,一身簇新的水红缎子衫,袖口和下摆绣着缠枝莲纹,颜色鲜艳得近乎刺目,在这肃杀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春桃怯生生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腰间系带的流苏。
花厅里伺候的下人垂手敛目,大气不敢出。唯有角落铜兽炉中燃着的名贵沉水香,丝丝缕缕,徒劳地试图调和这令人窒息的冰冷,却只让那寒意显得更加诡异。
“婉娘,”陆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平和,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的目光锐利精准地钉在站在下首的唐婉身上。唐婉今日穿着一件素罗衣衫,那颜色淡得如同初春梨蕊上最薄的那片花瓣,越发衬得她身形单薄伶仃。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嘴唇因为用力抿着,透出一点脆弱的淡粉。“游儿功名未就,膝下尤虚,祖宗香火,岂容轻忽?”
陆母的这些话这次是说给陆游听的。
“春桃这孩子,虽出身不高,但老实本分,人也伶俐,是个懂规矩的。今日便开了脸,收在房中,早晚侍奉。你身子骨弱,多个人替你分忧,也好早日为我陆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这,是陆家的体面,也是你的福分。”
话音落下,未等唐婉反应。她微微颔首,动作矜持而决绝。一旁侍立的心腹婆子立刻会意,端上一个光可鉴人的红木托盘。盘里没有上次象征接纳的茶盏,只有一只素白细瓷碗,碗壁薄得近乎透明,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澄澈见底,冰冷地映着窗外灰蒙蒙、压抑的天光。一碗清水妾室茶!这无声的羞辱,比滚烫的茶汤更刺骨百倍。它宣告着新妇的地位等同于无物,其存在甚至不配沾染一丝茶香。
所有的目光,密密麻麻地扎在唐婉身上。唐婉心里知道,前次的纳妾阴谋又即将上演了。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探究、怜悯、幸灾乐祸,还有陆母那不容置疑的审视。她缓缓抬起眼,那动作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目光先是掠过那只盛着屈辱的清水碗,碗壁冰冷的光刺痛了她的眼;再掠过春桃那张惶恐不安、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期冀的脸;最后,定定地落在陆母那张精心修饰、却写满冷酷与掌控的脸上。
陆游站在厅角暗影里,他的双拳在宽大的袖袍中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喷薄而出,要冲上前护住他那摇摇欲坠的妻子。然而,陆母一个冰冷的、带着警告与威压的眼风扫过来,瞬间将他钉死在原地。那汹涌的愤怒与心疼,最终化作喉间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死寂在厅堂里流淌,沉重得令人窒息,连呼吸都成了煎熬。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沉水香灰烬无声飘落的微响。
唐婉动了。她没有再看任何人,眼神失去了所有神采。她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踉跄。短短几步路,如同跋涉千山万水。她走到那端着托盘的婆子面前,伸出手。那手指纤细、苍白,微微颤抖着。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是那只素白瓷碗的边缘。那寒意顺着指尖的神经,冻结了血液。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柔顺了数年的少夫人这次会默默承受这份屈辱,顺从地端起这碗象征着她婚姻彻底崩塌的清水时——
她猛地一扬手!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哗啦——!!!”
清脆得近乎炸裂的破碎声,骤然撕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只素白的瓷碗,狠狠地、义无反顾地砸在坚硬冰冷的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激射开来!碗中那冰冷的清水,化作无数细小的、尖锐的冰凌,泼溅开来!
冰水溅湿了陆母华贵的锦缎裙裾下摆,留下深色的、难堪的水渍;更多的,则溅湿了唐婉自己素白的罗衣前襟,紧贴着她单薄的胸膛。
“你!”陆母霍然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变得铁青,手指带着前所未有的失态,直直指向唐婉,气得浑身剧烈颤抖,头上的步摇珠翠乱晃,“反了!反了天了!你……你这忤逆不孝的贱人!竟敢……竟敢如此!”
唐婉却仿佛听不见那雷霆般的怒吼。那倾尽全力的一砸,似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命力。一股腥甜猛地从喉间直冲上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殷红的血线,已从她捂嘴的指缝间蜿蜒渗出,刺目惊心!那鲜红迅速在素白罗衣湿冷的襟前洇开、扩大,如同皑皑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红梅,凄艳而绝望。
“婉妹!”陆游再也无法忍耐,那抹刺目的鲜红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已久的、对母亲权威的恐惧与愤怒交织的火焰。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猛地从角落冲出,一把扶住唐婉摇摇欲坠、冰冷而轻飘的身体。
“孽障!还不放开这个忤逆不孝、悍妒成性的贱人!”陆母的怒喝带着摧毁一切的疯狂,“来人!快来人!把这贱人给我拖下去!关进后院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谁也不许探视!违者家法重处!”
“母亲!”陆游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燃烧起如此清晰而痛苦的火焰,那火焰烧尽了他平日的温顺,他将怀中气息微弱的唐婉护得更紧,几乎是吼了出来,“她病了!您看看她啊!她在吐血!她会死的!”
“病?”陆母发出一声尖锐刻毒的冷笑,手中的佛珠被她攥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我看她是存心忤逆,装疯卖傻!连祖宗规矩都敢坏,一碗茶都不肯容人,这等悍妒妇人,留她何用?只会带累我儿前程,玷污陆家清誉!给我拖走!立刻!马上!”
几个粗壮的仆妇应声凶神恶煞地扑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粗暴地去拉扯唐婉的手臂。陆游目眦欲裂,死死抱住唐婉,用身体挡住那些粗鲁的手。然而,他一个文弱书生的力量,在家族的森严威压和母亲那不容置疑的意志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孱弱。拉扯间,唐婉素罗衣上那刺目的血迹被粗暴地扯得更大,点点猩红,滴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意识模糊,气息微弱,眼神却空洞地越过纷争的人群,投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那里,只有几片铅灰色的云。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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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血溅素罗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