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健妇“哐当”一声用力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惨淡的天光，也将陆母那淬了冰渣、余怒未消的斥骂彻底锁在外面：“……关严实了！没有我的话，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柴房内，一股浓重的、陈年累积的霉味混合着尘土和腐朽稻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刚刚被推搡进来的唐婉一阵撕心裂肺的低咳。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喉间又泛起熟悉的腥甜。她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粗粝的墙面摩擦着她单薄的衣衫和肌肤，寒意丝丝缕缕地钻透衣物，贪婪地啃噬着她的骨髓。地上只胡乱铺了些早已失去韧性的、散发着陈腐气味的稻草，便是她唯一的栖身之所。
唯一的光源，是高处墙壁上一个不足一尺见方的窄小气窗，几缕灰蒙蒙的光线，艰难地透进来，在布满蛛网的空气中投射出微弱的光柱，勉强照亮了其中飞舞的、永不停息的细小尘埃。门外传来沉重的铁锁落下、铁链哗啦缠绕的冰冷声响。
她闭上眼，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绝望像冰冷的海潮般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她。额角滚烫，似乎燃烧着炭火，而身体的其他部分却冷得如同坠入冰窟。意识在昏沉的高热与刺骨的寒冷、尖锐的痛楚之间沉沉浮浮。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胸前那块被血渍浸透、此刻已冰冷僵硬的素罗，那抹暗红是心口唯一的温度，却也冰冷得像她此刻彻底死去的心境一般。那碎裂的瓷碗声，那冰水泼溅的触感，陆游绝望的嘶喊，陆母刻毒的咒骂……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交织成一曲凄厉的哀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祠堂的方向，遥遥传来陆母那拔高到近乎凄厉、穿透几重院落砖墙的嗓音。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陆唐氏泣告！家门不幸，娶此悍妇唐氏！入门数载，一无所出，是为不孝之首！不敬婆母，悍妒成性，顶撞尊长，败坏门风！七出之条，其占数端！此等妇人，心如蛇蝎，行同鬼蜮，岂配入我陆氏族谱，玷污我先人清名？！今日，我陆唐氏，宁做那绝情绝义之人，背负千古骂名，也绝不容此祸根，留存于世，贻害子孙！来人——备香烛！开族谱！”
“嘶啦——！！！”
一声异常清晰、令人头皮发麻、心胆俱裂的裂帛声，骤然撕裂了沉凝死寂的空气！那声音仿佛带着实质的锋利，穿透重重阻隔，直直刺入柴房，狠狠扎进唐婉的心口！她紧闭的眼睫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死死咬住下唇。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承载着陆家百年荣耀与血脉的族谱书页，被陆母亲手、带着滔天恨意狠狠撕开的声音！她的名字，曾经由陆游执笔，带着无限柔情与憧憬，被郑重写入象征着接纳与归属的那一页，此刻正如枯叶败絮，被那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手撕扯、揉碎、践踏于祠堂冰冷的砖地之上！那“嘶啦”一声，撕碎的不仅是几页黄纸，更是她与这个家族最后一丝名义上的联系，是她曾经视若珍宝的婚姻契约，是她对“陆唐氏”这个身份残存的最后一点念想。
祠堂内，烛火通明，跳跃的光焰将历代先祖森严的牌位映照得忽明忽暗，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在无声审判。香案上青烟缭绕，却驱不散弥漫的戾气。陆母站在香案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极致的激动和愤怒而涨得紫红，眼中燃烧着疯狂毁灭的火焰。她手中紧紧攥着几片刚从厚重族谱上撕下的、带着墨字的泛黄纸张，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那几页残破的纸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如同被捏住翅膀垂死挣扎的蝴蝶。
“母亲！母亲！不可啊！万万不可！”陆游“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祠堂砖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令人心惊。他声音嘶哑破裂，带着绝望的哭腔和乞求，向前膝行几步，试图去抱住母亲的腿，“求您收回成命！求您了！婉妹她只是一时情急，身子不适才失了分寸！她知错了！她真的知错了！求您看在孩儿面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她这一次吧！除名族谱，这是要她的命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曾经的风流才子此刻卑微如尘泥。
“住口！”陆母猛地转身，动作带着狂风般的怒气，将那撕下的族谱残页狠狠摔在陆游面前！碎纸散落在他膝前、手边。“看看你！堂堂七尺男儿，陆家嫡子，朝廷未来的栋梁！竟被一个妇人迷得神魂颠倒，是非不分，纲常不顾！她今日敢当众泼茶伤我颜面，明日就敢做出弑君弑父的滔天大祸！族谱除名，已是念在旧情，仁至义尽！再敢为她求情一句。”
她目光凌厉地扫过供桌上那柄擦拭得一尘不染、乌沉发亮、专门用以执行家法的沉重戒尺，声音陡然拔高。
“休怪为娘，家法无情！打断你的腿，也好过让你被这祸水彻底毁了前程！”
陆游看着散落脚边、写有“唐婉”两个娟秀小字的残破纸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母亲的决绝，冷酷，此刻化作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顶，碾碎了他所有反抗的勇气和希望。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灼痛难当，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深深伏下身体，额头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砖地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咚咚”钝响。
祠堂内，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陆母挺直的背影和陆游蜷缩在地、颤抖不止的卑微身影，扭曲地、放大地投射在高高的、绘着忠孝节义故事的墙壁上，只有那散落一地的族谱残片，在穿堂而过的、带着祠堂特有阴森气息的冷风中，微微翻卷着焦黄的边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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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祠堂裂族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