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落榜的消息，瞬间引燃了陆母积压已久、早已按捺不住的滔天怒火！
消息是管家战战兢兢、几乎是爬着送进上房的。陆母初闻，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即，她脸上血色尽褪，紧接着又涌上骇人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可能！我的务观……我的务观怎会……定是弄错了！定是有人使了阴招！”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推翻了几案，砸碎了手边价值连城的珐琅花瓶，瓷片飞溅，吓得满屋仆妇丫鬟扑通跪倒一地。
王清蕙在一旁假意搀扶，用帕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火上浇油地低泣：“舅母息怒！表哥才学是好的，定是受了什么妨害才……” 这话彻底引爆了陆母的理智！她猛地将矛头指向了唯一的“罪魁祸首”！
“扫把星！丧门妇！唐婉！！”陆母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屋顶，带着刻骨的怨毒，“都是你这个下贱胚子！狐媚子！丧门星！自从你进了我陆家门，就没一件好事！定是你整日用那些狐媚手段缠着务观，吸了他的精气，坏了他的文运！是你克了我儿的功名！是你毁了我陆家的前程！你这祸根！克星！” 她将所有的失望、愤怒、对未来的恐慌，以及对唐婉根深蒂固的厌恶，化作最恶毒的诅咒，直射向唐婉幽居的小院。
然而，这疯狂的发泄，仅仅是她报复的开端。陆母认定唐婉是罪魁祸首，而唐婉那些被她视为“淫词艳曲”、“无病呻吟”、“蛊惑人心”的诗词，更是不可饶恕的罪证！是她带坏了儿子心性、玷污了陆家清白的“妖书”！是必须彻底铲除、挫骨扬灰的“祸根”！
这一日，陆母精心挑选了几个膀大腰圆、面相凶悍的粗使仆妇，眼神阴鸷，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唐婉居住的偏僻小院。
唐婉大病未愈，正强撑着精神，在冰冷的窗下抄写佛经。清瘦的手指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试图从这枯燥的重复中寻求一丝内心的平静。听到院门被粗暴撞开的巨响和杂沓的脚步声，她心头猛地一沉，一种灭顶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刚放下笔，陆母已带着一身煞气闯了进来，身后跟着那几个如狼似虎的仆妇和王清蕙那看好戏般的脸。
“给我搜！”陆母根本不看唐婉，目光扫视着这间清简的屋子，“床底下，箱笼里，妆台抽屉，枕头芯子……角角落落都给我翻个底朝天！把那些污秽不堪、蛊惑人心、坏我陆家运道的劳什子诗词，统统给我搜出来！一片纸，一个字都不许留下！”
命令一下，仆妇们立刻行动起来。她们粗暴地掀开被褥，踢倒绣墩，将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子扫落一地，粗暴地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在地上，又去翻箱倒柜，把唐婉珍藏的书籍、手帕、甚至几件素净的旧衣都胡乱扯了出来，扔得满地狼藉。唐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站起身，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去阻拦：“母亲！您这是做什么？那些只是媳妇闲暇时寄托心绪的文字，并非……”
“闭嘴！贱人！”陆母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唐婉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巨大的力道打得唐婉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后跌倒，重重撞在坚硬的桌角上，后腰一阵剧痛，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寄托心绪？我看是勾魂摄魄的妖术！就是这些淫词艳曲、伤春悲秋的劳什子，迷了我儿的心窍，坏了他的文运，败了我陆家的风水！今日若不毁了这些祸根，我陆家永无宁日！给我继续搜！”
仆妇们更加肆无忌惮。她们从箱底翻出了唐婉视若珍宝、用锦囊仔细包裹的诗稿手卷；从书案暗格里搜出了她誊抄整理、装订成册的诗集；甚至将一些她喜爱的、夹着书签的《花间集》、《漱玉词》也粗暴地扯了出来。这些凝聚着唐婉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心血，记录着她少女心事、与陆游的琴瑟和鸣、婚后的甜蜜与苦涩、乃至家宴覆杯后的悲愤与绝望的文字，被揉皱、践踏、随意丢在陆母脚边，很快堆积成一座小山。
“不！不要！”唐婉顾不得脸上的剧痛和嘴角的血腥味，心如刀绞，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支撑着她，她挣扎着扑向那堆被践踏的心血，“母亲！求求您！这些只是……只是女儿家的一点心思……并非……”
“滚开！你这祸水！”陆母眼中凶光毕露，抬脚狠狠踹在唐婉的肩头！唐婉痛呼一声，再次被踹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一阵眩晕。陆母指着地上那堆诗稿书卷，对仆妇厉声喝道：“烧！就在这里！给我烧！用火烧！烧得干干净净！一片灰烬都不许留！让这妖气邪祟永世不得超生！”
一个仆妇立刻搬来了一个沉重的黄铜火盆，里面早已备好了引火的木炭。火折子一划，幽蓝的火苗舔舐着木炭，很快，“轰”的一声，熊熊火焰升腾而起。
唐婉被两个粗壮的仆妇死死按住肩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血，那些浸透了情感与灵魂的文字，被仆妇一张张、一页页，带着残忍的冷漠，投入那吞噬一切的火盆！
纸页在高温下痛苦地蜷曲、焦黑、碳化！墨迹在烈焰中化为缕缕青烟，彻底消失！那些记录着晨光熹微中他为她画眉的甜蜜；那些承载着二人墨海并舟、纵论古今的豪情；那些浸透了秋千架上独自凭栏的孤寂；那些饱含了家宴之上覆杯之痛的无尽悲愤……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精神寄托，所有证明她曾鲜活存在过的印记，都在那刺目的、跳动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火光和呛人的浓烟中，被无情地吞噬、焚烧、化为片片飞灰！
“不——！！”唐婉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鸣。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指甲在按着她的仆妇手臂上抓出血痕，却依旧无法挣脱束缚。她只能绝望地看着黑色灰烬，被无情的寒风吹起，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落在她散乱的发间，落在她红肿带血的脸颊。
火盆里的火焰越烧越旺，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血红，也映红了陆母眼中那解恨般扭曲的笑容和王清蕙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冷漠与得意。浓烟滚滚，呛得人涕泪横流，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焚烧特有的焦糊味。那是一个女子灵魂被彻底焚毁后，散发出的、绝望的死寂气息。雷霆之怒焚毁的，何止是诗稿？那是唐婉在陆家这冰冷牢笼中，赖以呼吸的最后一方精神净土；是她与陆游之间，超越世俗、以文字相系、最为珍贵也最为脆弱的那缕情丝。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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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雷霆焚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