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稿被付之一炬的打击，唐婉不再是病倒，而是彻底枯萎了。身体本就虚弱，如今更是形销骨立，整日里不言不语，不饮不食。那双曾经盈满秋水、顾盼生辉的眸子，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眼神没有焦点。偶尔秋月唤她，她也只是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旋即又陷入那死寂的茫然之中。
陆游得知消息，几次三番试图冲破母亲的禁令去看望唐婉。然而母亲加派了人手看守唐婉的小院，更严厉地斥责陆游“不孝”、“被妖妇迷了心窍”。陆游硬闯了几次，都被膀大腰圆的仆妇毫不客气地拦在院门外，只能隔着院墙，想象着唐婉的憔悴。他只能从偷偷溜出来的秋月口中，得知唐婉“米水难进”、“形如槁木”的只言片语。
陆母对此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认定唐婉是在“装病”、“以死相挟”，博取同情，扰乱家宅。这更坚定了她要彻底清除这个“祸害”的决心。她变本加厉地克扣唐婉院中的用度。王清蕙则春风得意，趁机在府中上下钻营打点，对管事、账房发号施令，俨然已是未来的少夫人。她甚至“不经意”地路过唐婉的小院，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人听到的声音，指点着院中那几盆半枯的花草，对身边的丫鬟说：“这院子死气沉沉的，等开春了，把这些晦气的东西都清出去，换上些喜庆的花儿。” 府中的下人们惯会捧高踩低，眼见唐婉彻底失势，连王清蕙身边的二等丫鬟都比她院中的大丫鬟神气，对唐婉的怠慢更是明目张胆。送饭的小丫头不再通报，只将冰冷的食盒往外间桌上一扔，不耐烦地喊一嗓子：“饭搁这儿了！”便转就走。
这一日，时近黄昏，天色阴沉，寒风打着尖利的呼哨，卷起地上的枯叶尘土，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送饭的小丫头照例将食盒重重一放，喊了一声便匆匆离去。秋月红着眼圈进来，看着桌上冰冷的食盒，又看看里间床上毫无声息的唐婉。她强忍着哽咽，走到床边，低声劝道：“少夫人，您好歹喝口热汤吧？奴婢去厨房看看，求求她们热点粥来。您这样下去身子真的会垮的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唐婉躺在那里，盖着单薄的锦被，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对秋月的呼唤，她毫无反应。空洞的眼神越过秋月，依旧固执地望着帐顶，那里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婆婆刻薄的话语、王清蕙得意的眼神、下人轻蔑的白眼、陆游被隔绝的痛苦、还有那日火盆中跳跃的、吞噬了她所有心血的烈焰……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可怕的念头，悄然钻入她早已冰冷死寂的心田。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身体虚弱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她用手肘支撑着，一点一点，从冰冷的床榻上坐起身。眩晕感猛烈袭来，她闭了闭眼，才勉强稳住。扶着冰冷的墙壁，她一步一步，挪到了妆台前。
菱花镜中，映出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颧骨更加突出。眼窝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那双眼眸，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没有一丝光亮。长发失去了光泽，凌乱地披散在瘦削的肩头。嘴唇干裂，毫无生气地紧抿着。昔日温婉秀美的容颜，此刻只剩下一层薄皮包裹着嶙峋的骨。
枯井照寒影……她看着镜中那张陌生而可怖的脸，嘴角竟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向上扯动，挤出一个凄绝到令人心胆俱裂的笑容。这人间，这陆府，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不再看那面镜子，僵硬地转过身。寒风吹透她身上单薄的寝衣，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只有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麻木。凭着记忆，她摇摇晃晃，踉跄着走出了房门，穿过了空无一人的小院，走向陆府后花园最偏僻、最荒芜的角落——那里，荒草丛生，假山倾颓，一口废弃多年的古井，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覆盖着一块沉重的、布满青苔和污迹的圆形石板。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瘦弱的手抠进石板边缘冰冷的缝隙里，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将那沉重的石板向外推开！石板摩擦着井沿，发出沉闷刺耳的“嘎吱”声。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腐朽和淤泥气息的寒风，从漆黑的井口倒灌出来，吹得她散乱的长发向后飞扬。
她站在井沿边，低头向下望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借着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只能看到湿滑的井壁上布满墨绿色的苔藓，滑腻腻地向下延伸。浑浊的井水，倒映着阴沉的、铅灰色的天空，和她那模糊不清、摇摇欲坠的身影——枯井寒影，形单影只，孤绝凄冷。
寒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袂和散乱的长发，猎猎作响。
解脱吧！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闭上眼，两行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幽暗的井口。身体失去了支撑，向前倾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永隔的瞬间！
“少夫人！不要——！！！”
一声凄厉到撕裂夜空的尖叫！
刚端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清粥，走到院门口的秋月，远远瞥见了这一幕！她手中的粗瓷碗“啪嚓”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粥水溅了她一脚，她却浑然不觉！她不顾一切地冲向井边，鞋子跑掉了也顾不上去捡！在唐婉的身体即将坠入那万劫不复深渊的最后一刹那，秋月用尽全身的力气，飞扑上去，死死地、用尽力量抱住了唐婉的腰！
“砰！”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都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的井沿边！秋月死死抱着唐婉，她放声大哭：“少夫人！少夫人您不能啊！您不能丢下秋月！您死了，秋月怎么办啊！姑爷怎么办啊！您想想姑爷啊！他还在啊！他还在等您啊！您死了，姑爷他会疯的！他这辈子就毁了啊！少夫人——！”
她茫然地睁开眼。
“秋……月……”
她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喉咙里一片腥甜。冰冷的井水倒影中，那张绝望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麻木和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枯井依旧张着黑洞洞的口，那寒影在水面晃动、破碎，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连求死都不得的悲惨命运。秋月死死抱着她，哭声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无助，在这荒芜的角落回荡。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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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枯井照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