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夜半叩宫门
家宴那场不欢而散的余烬，彻底覆盖了陆府往昔一丝的温情。陆母对唐婉的厌恶，已再无半分遮掩。训斥是家常便饭，罚跪更是寻常小事，甚至唐婉晨起问安时裙裾拂过地面带起的一粒微尘，陆母都能从中挖掘出“不敬”、“轻浮”的罪名，借题发挥，厉声呵斥，罚她抄写枯燥的《女诫》，直抄到腕骨酸痛。
王清蕙已将陆家视作囊中之物。她堂而皇之地以未来女主人的姿态发号施令。指挥下人清扫布置，俨然是女主人的口吻；对府库账目指手画脚，仿佛已是当家主母；甚至在花园偶遇唐婉，她也只是用眼角余光冷冷一扫，视若无物地擦肩而过。陆府的下人们都是人精，嗅着这风向，对唐婉的态度也日益怠慢敷衍起来，送来的饭菜时常是温吞的，煎的药也透着几分潦草。
陆游被夹在中心，日夜煎熬。他曾数次试图与母亲据理力争，为唐婉辩白。然而每一次恳求与辩驳，换来的都是母亲的雷霆之怒和斥责。
“不孝！逆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都是那狐媚子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连祖宗家业、个人前程都不要了！”
母亲的哭骂声尖锐刺耳，伴随着茶盏碎裂的脆响。最终，陆游被母亲以“静心读书”为由，变相禁足在书斋之内，隔绝了他与唐婉的联系。他只能从偶尔溜进来的书童砚台口中，得知唐婉日益憔悴的消息。
唐婉被无形的困在小小的院落里，日渐沉默、消瘦。曾经流转着灵气的眼眸，如今蒙上了一层灰翳，常常怔怔地望着窗外同一片枯败的枝桠，一望就是半日。秋月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变着法子劝慰，搜罗些时新瓜果，或是讲些市井趣闻，试图引她展颜。然而唐婉只是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空洞的微笑。
在这种煎熬中，秋闱放榜的日子，步步逼近。陆游带着书童砚台来到临安。
放榜前夜，临安城空气里弥漫着焦灼、渴望、恐惧混合的气息。酒肆彻夜喧嚣，挤满了借酒浇愁或壮胆的士子；大小寺庙灯火通明，求签问卜的队伍排到了山门外；各处的客栈、寓所里，更是人影幢幢，焦灼的踱步声几乎要将地板踏穿。客栈内，陆游的房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他时而猛地站起，负手在室内踱步，急促的脚步声敲打着死寂的夜；时而伫立窗前，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投向贡院的方向；时而又颓然坐下，提起饱蘸浓墨的笔，悬在半空，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最终只能重重掷笔于案，溅起几点墨星。砚台屏息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喘息和脚步声，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三更鼓声，沉闷地穿透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陆游再也无法忍受这无边的等待和内心的煎熬，他猛地拉开房门，对门外同样面色惨白的砚台低吼道：“备马！去贡院！立刻！”
主仆二人顶着深秋凛冽的寒风，策马冲出旅馆。马蹄踏在空旷寂静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声，在幽深的巷弄间回响。寒风卷起落叶，打着旋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却丝毫吹不散心头的燥热。越是靠近贡院所在的御街，气氛越是诡异。离着还有一射之地，便能望见前方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高大的朱漆贡院门前，早已是黑压压一片人海！无数士子身着青衿，或裹着厚裘，或只着单衣，个个引颈翘首，脸上写满了各种极致的情绪——亢奋、焦灼、绝望、麻木。
陆游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砚台，奋力拨开拥挤的人潮，艰难地向前挤去。高大的黄榜墙前，此刻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两名盔甲鲜明、手持长戟的兵丁，守卫着紧闭的朱漆大门。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刺骨的寒风吹透了单薄的衣衫，冷意直透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贡院内终于传来一阵沉重而威严的脚步声，伴随着吏员嘶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呵斥：“肃——静——！放——榜——！”
喧闹的人海瞬间死寂！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成千上万道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两扇缓缓开启、发出沉重“吱呀”声的朱漆大门上！
几名身穿皂隶服色的吏员，神情肃穆，在兵丁的护卫下鱼贯而出。为首两人，合力展开一张巨大无比的、写满密密麻麻墨字的明黄色榜纸——黄榜！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骚动，拼命向前拥挤、推搡！兵丁们厉声呵斥，用长戟的杆子奋力格挡，才勉强维持住一线秩序。
黄榜被高高张贴在冰冷的砖墙上！无数灯笼火把的光芒瞬间聚焦过去！
陆游屏住呼吸，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急速地、一遍遍地搜寻！从榜首开始，自上而下，从左至右！第一遍，没有“陆游”二字！他的心猛地一沉！第二遍，目光扫得更快，几乎要燃烧起来，依然没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不死心，又从头至尾，一个字一个字，一行一行地仔细辨认，目光近乎贪婪地舔舐过每一个墨迹。
没有！始终没有！“陆游”两个字！
落榜了！
这残酷的三个字，狠狠砸在他的胸口！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让他身形剧烈一晃，若不是下意识扶住了旁边一个同样失魂落魄的士子，几乎就要栽倒在地！砚台带着哭腔的呼喊声，遥远而模糊：“公子！公子您撑住啊！公子……”
巨大的失落将他淹没，紧随其后的是撕心裂肺的不甘。十年寒窗，悬梁刺股，满腹经纶，抗金策论中的热血豪情……竟换来如此结局！如何面对母亲的殷切期望？如何面对陆家的门楣？最后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母亲会如何震怒？而婉妹……婉妹在陆家的处境……
他失魂落魄地挤出仍在狂欢或悲泣的人群，管不了砚台，直接茫然地翻身上马，却不知该去向何方。他只是下意识地勒着缰绳，任由坐骑驮着他，在深夜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马蹄声单调地敲打着石板路。
不知走了多久，坐骑停了下来。陆游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巍峨森严、紧闭着的皇宫宣德门。巨大的宫门在惨淡的月光下沉默矗立，朱红的门钉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无力感，席卷了他的全身。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所有的抱负，所有的热血，所有对未来的期许，都在这冰冷的宫门外，在这落榜的残酷现实面前，被无情地击得粉碎，被这凛冽的秋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噗通！”
他滚鞍下马，踉跄几步，竟不由自主地屈膝，朝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缓缓跪了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宫门石阶上。夜半叩宫门，叩问的不是功名。宫门无言，沉默如山。只有凛冽的秋风，呜咽着掠过空旷死寂的宫前广场，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盘旋飞舞。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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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夜半叩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