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将至，空气中弥漫着茱萸和菊花的清冽气息。因陆游秋闱已毕，只待放榜，陆母唐氏的心情似乎被这节气和等待结果的微妙期待冲淡了些许阴霾，加之王清蕙在身边日夜承欢，体贴入微，哄得她颇为开怀，便决定将此次重阳家宴办得比往年热闹些，美其名曰为陆游“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也显显陆家的门楣。此令一下，府中上下顿时忙碌起来，张灯结彩，采买珍馐。
宴席设在正厅。入夜，厅内烛火通明。巨大的红木圆桌上铺着猩红的桌帷，上面摆满了各色山珍海味，时令佳肴。陆母唐氏身着绛紫色团花锦缎袄裙，头戴镶碧玉抹额，端坐主位，脸上带着一丝刻意的笑意。陆游坐在她右手边，穿着家常的靛青直裰，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疲惫。唐婉则坐在陆游下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绣银菊纹襦裙，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而王清蕙作为陆家的“贵客”，竟被安排在唐氏左手边，位置比唐婉更为尊贵显眼。她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极其精心的打扮，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色织金百蝶穿花褙子，外罩同色云纱比甲，下系葱绿色百褶裙，梳着高耸的飞仙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和盛放的绢制菊花，耳坠明珠，项佩璎珞，通身珠光宝气，明艳照人，在满堂烛火下熠熠生辉，几乎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席间，唐氏对王清蕙嘘寒问暖，赞不绝口。
“清蕙这丫头，手就是巧，瞧瞧给我做的这个暖手筒，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匀称，比外面买的强百倍！” 又特意指着王清蕙腰间挂着的一个绣工极其繁复精美的麒麟送子纹香囊，“还有这香囊，瞧瞧这麒麟绣的，活灵活现！说是里头放了安神助学的香料，特意给务观绣的，真是有心了！”
言语间满是喜爱和暗示。
王清蕙则含羞带怯，脸颊飞红，应对得极其得体：“舅母过奖了。清蕙愚笨，只盼着这些小物件能略尽孝心，让舅母舒心，表兄能安心读书便是清蕙的福分了。”
目光时不时含情脉脉地飘向陆游。
陆游对此场面颇觉尴尬和不自在，便闷头自斟自饮，眉头微锁，并不多言。唐婉更是沉默，只在唐氏偶尔问及菜肴或家事时，才简短应上一两句“尚可”、“已安排妥当”，声音平静无波。
酒过三巡，王清蕙眼波流转，见时机成熟，便放下手中的象牙筷，笑语盈盈地提议道：“舅母，今日重阳佳节，又难得家人团聚一堂，如此良辰美景，若只是闷头吃酒，岂不辜负？清蕙不才，愿抛砖引玉，献诗一首，以助雅兴，也为表兄秋闱高中、前程似锦讨个彩头，舅母您看可好？”
唐氏闻言，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还是清蕙懂事！知礼数，懂情趣！快吟来听听！让大家都沾沾你的才气和喜气！”
王清蕙盈盈起身，姿态优雅地走到厅中空地，目光带着自信扫过众人，刻意在陆游脸上停留片刻，含羞带笑：
“九九重阳菊正黄，
高堂华宴奉琼浆。
但祈云路鹏程远，
一举名魁四海扬。”
诗句直白浅显，最后两句对陆游金榜题名、名扬四海的祝愿，精准地搔到了唐氏心头最大的痒处。唐氏听罢，喜不自胜，连连拍手称赞：“好！好一个‘一举名魁四海扬’！清蕙这诗做得真是吉利又大气！听着就让人心里敞亮！务观，你听听，这才是真心实意盼着你好、盼着陆家光耀门楣的贴心话！”
陆游心中无奈，只得举杯，对着王清蕙的方向微微示意，声音平淡：“多谢表妹吉言。”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清蕙得意地坐回座，心中飘飘然。她目光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看向一直沉默的唐婉，脸上堆起甜腻的笑容，声音娇脆：“表嫂才名远播，满城皆知，清蕙这点微末道行，在表嫂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惭愧，让表嫂见笑了。不知表嫂今日可有佳句？也让清蕙开开眼界，学习一二？” 她刻意将“才名远播”、“学习一二”说得响亮。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唐婉身上！陆游眼中带着鼓励，隐隐期待唐婉能展露才华。陆母则面无表情，眼神冷淡中带着不耐烦。
唐婉本不欲在这种场合争锋，更不想成为焦点。但在王清蕙这虚伪的“请教”和婆婆冷漠的注视下，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筷，抬起头，脸上一片沉静。目光缓缓扫过王清蕙那隐含得意与挑衅的脸，又掠过婆婆唐氏那写满冷漠与不耐的眼，最后，落在陆游那充满支持与期待的眼神上。
她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席间，腰背挺直，樱唇轻启，声音清越，不高不低：
“佳节茱萸旧，西风入袖凉。
云深遮雁字，露重湿萸囊。
簪菊人空瘦，登高目自伤。
何当扫霾雾，万里共清光？”
诗一吟出，满座皆静！
针落可闻！
与王清蕙不同，唐婉此诗意境深邃悠远，含蓄蕴藉，字字珠玑，气象宏大。尤其尾联“何当扫霾雾，万里共清光？”笔锋陡转，由个人的孤寂愁绪升华至对扫清国家战乱阴云、共享万里清平世界的强烈渴望，气势磅礴，格调高远，直指人心！虽未明言抗金，但“扫霾雾”三字，其意自明，那份忧国忧民、渴望光复的赤子情怀，与陆游平素志向血脉相连，那份深沉的忧思与宏大的期盼，远非王清蕙那肤浅的应景之作可比！
陆游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赏与骄傲的光芒！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击节赞叹！这才是他的婉妹！胸有丘壑，心系家国，笔带风云！她的才华与境界，岂是庸脂俗粉可比！
王清蕙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虽不能完全领略诗中深意，但那遣词造句的雅致高远，那扑面而来的深沉意境，以及陆游那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激动反应，已让她清晰地明白，自己精心准备的“抛砖引玉”，在唐婉这块真正的美玉面前，显得何等粗陋可笑！
而主位上的陆母，脸色却彻底阴沉下来。她只听懂诗中那份“人空瘦”、“目自伤”的哀怨自怜，听出了那份“扫霾雾”的桀骜不驯与隐隐的控诉！在她看来，这分明是在借诗讽喻，影射她在陆府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在向自己这个婆婆示威！
“啪嚓——！”
一声刺耳欲聋的脆响，猛然打破了席间死一般的寂静！
唐氏双目赤红，猛地将手中那只盛满了琥珀色美酒的上好羊脂白玉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面前光洁如镜的乌木地板上！玉杯瞬间粉身碎骨！晶莹的碎片和着酒液四散飞溅！
“好！好一首‘登高目自伤’！好一个‘扫霾雾’！”唐氏霍然起身，手指直直指向唐婉：
“佳节良辰！合家欢聚！我为你夫君前程祈福！你竟敢做出这等凄风苦雨、怨天尤人的丧气诗来！是何居心？！是在诅咒我陆家门楣！诅咒务观前程！诅咒我这个老婆子不得好死吗？！‘人空瘦’？谁委屈你了？！‘扫霾雾’？我看你就是我陆家最大的阴霾！最大的祸害！自从你进了门，搅得家宅不宁，鸡犬不宁！搅得我儿不思进取！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给我滚！立刻滚出去！别在这里污了地方！滚——！”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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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家宴覆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