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花园玉阶之上,佛珠碎裂,雷霆之怒降临。陆母唐氏的怒火不仅没有因陆游的暂时顺从而平息,反而因他当时为唐婉辩解的那几句而更加高涨。
唐氏严令陆游闭门苦读,非她召唤不得擅离书斋半步,更明里暗里严禁唐婉再去“打扰”。她甚至指派了自己身边一个名叫“福安”的、面相严肃的老嬷嬷,时不时地“路过”书斋,名为伺候茶水,实则行监督之实。
而王清蕙,越发显得娇柔而不可或缺。她侍奉在唐氏身边,寸步不离,端茶递水,揉肩捶背,言语温顺,眼神恭谨,将唐氏的每一句话都奉若圭臬,每一个眼神都解读得分毫不差。她的温言软语和刻意讨好,与唐婉在高压下不得不保持的沉默与疏离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对比落在唐氏眼中,便成了最有力的佐证——唐婉不识大体,不懂孝道,远不如王清蕙贴心懂事,宜室宜家。唐氏对王清蕙的满意和喜爱,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甚至在与心腹仆妇私语时,也流露出“清蕙才是务观良配”的念头。
唐婉的日子如履薄冰,谨言慎行,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关在西厢小院。连陆游的书斋方向,她也刻意避嫌,宁可绕远路。府中下人因唐氏态度转变而起的微妙变化——那恭敬中带着疏离,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同情或轻慢。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王清蕙若有若无、带着优越感的窥探目光。每每在回廊相遇,王清蕙总是先行礼,笑容温婉。
然而,最令她忧惧如焚的,是夫妻间的私密之事。陆游年轻气盛,又深爱妻子,虽被母亲严令约束,但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那份压抑的炽热情意难以自抑。他会避开福安嬷嬷的耳目,悄悄潜入西厢。面对丈夫深情的拥抱和渴求,唐婉心中却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婆婆那“耽于闺乐”、“不思进取”的斥责在耳边回响。她深知,若在此时,在婆婆如此厌恶她、王清蕙虎视眈眈的当口怀上身孕,就坐实了婆婆口中“狐媚惑主”、“拖累夫君”的罪名!在婆婆眼中,恐怕王清蕙那“宜室宜家”、“福泽深厚”的命格,才是为陆家延续香火的最佳人选。这个孩子若来,绝非祥瑞!
几日后,唐婉寻了个由头,说是思念父亲,要回唐家为父亲上坟。陆母唐氏正厌烦见她,巴不得她离远点,眼皮也没抬就准了。唐婉回到唐家,老屋已经破败不堪。她寻了个空隙,避开外人,戴上帷帽,悄悄出去,七拐八绕,来到城南一条偏僻小巷深处。这里有一家破旧的小药铺,店主是个须发皆白、沉默寡言的老郎中。
药铺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唐婉压低了声音,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将自己的“难处”隐晦地道出,只说是家中主母严苛,自己身子弱,不堪孕育之苦,恳请开一剂“调理”之方。老郎中浑浊的眼睛抬起来,深深地看了唐婉一眼。他沉默良久,沙哑着嗓子叹道:“夫人,此方药性甚烈。偶一为之或可,久服必伤根本,气血枯竭,恐难回天。望夫人三思。”
唐婉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她何尝不知?但此刻,她已被逼到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咬着下唇,声音颤抖:“请——请先生开方。后果我自承担。”
老郎中又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枯瘦的手颤抖着拉开药柜,取了几味药,在石臼中细细捣碎,混合,包成一个小小的纸包。那药末呈现出一种深褐色,散发出浓烈到刺鼻的苦涩气味。
回到陆府,唐婉将药包贴身藏好。煎熬,在每一个等待的夜晚。
终于,一个寒冷的清晨,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府中人最困倦、守卫最松懈的时刻。唐婉早已穿戴整齐,她避开守夜的秋月,只穿着一身素色夹袄,悄无声息地独自一人溜出西厢,穿过空旷寒冷、尚笼罩在黎明前最深黑暗中的庭院,来到后院最偏僻角落的、专供下人使用的小厨房外。
寒风凛冽,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刺骨冰冷。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这才快速闪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闪了进去,又迅速将门掩上。
小厨房里光线昏暗,灶膛里还残留着昨夜烧水留下的灰烬,散发着温热。唐婉蹲下身,借着灶膛口透出的微光,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个已经被她焐得微温的小纸包。她的手指冰冷僵硬,几乎不听使唤,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
浓烈刺鼻的苦涩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她几欲作呕。她看着那些深褐色的粉末。没有犹豫的时间,她将药末悉数倒入一只小陶罐中。又拿起旁边的破瓢,从水缸里舀了些冰冷的井水倒入罐中。她将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灶膛上……
微弱的火光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而迷茫,映着跳跃的、微弱的火苗。苦涩的药味越来越浓,在这狭小的环境里,令人窒息。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终于,陶罐里咕嘟咕嘟冒起了气泡,深黑色的药汁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苦气。药,煎好了。颜色深黑。
唐婉用一块破布垫着,将滚烫的陶罐端出来。她找了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将药汁倒入碗中。看着那碗浓稠、漆黑的液体,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喉咙发紧。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端起碗,凑到唇边,猛地一仰头,将那滚烫、极苦的药汁,尽数灌了下去!
“呃——咳咳咳!”
剧烈的苦涩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咽喉,烧灼着食道!那苦味是如此霸道、如此浓烈。她被呛得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胃里翻江倒海,腹中立刻传来一阵阵陌生的、尖锐的绞痛!
“呜……”她死死捂住嘴,将痛苦的呻吟压抑在喉咙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冰冷的灶台边颤抖。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绞痛才稍稍平复,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里衣,贴在背上。
她不敢停留,强撑着虚脱的身体,迅速将陶罐里残留的、黏稠刺目的药渣,全部倒入灶膛深处尚有余烬的地方。然后拿起烧火棍,用力地、反复地搅动,让灰烬和未燃尽的炭块完全覆盖住那些致命的痕迹,直到再也看不到一点药渣的影子。接着,她舀起冰冷的井水,将陶罐和药碗反复冲洗,里里外外搓洗了无数遍,直到闻不到一丝药味。做完这一切,她软软地靠在冰冷的、油腻的灶台壁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冰冷的汗珠,腹中的绞痛仍在隐隐发作。
苦涩的药味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灶膛里,那些药渣已被灰烬彻底湮灭。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身,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她裹紧了单薄的衣衫,只觉得从里到外,彻骨的冰凉。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药渣湮灶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