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避子汤带来的短暂却剧烈的生理不适过去后，唐婉的身体虽然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内里却更加虚弱。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谨小慎微，行走坐卧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她察觉到，府中的气氛非但没有因为她的“安分”而缓和，反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处不在的窥探感。婆婆唐氏看她的眼神，除了固有的冷淡和厌弃，似乎还多了一丝了然于胸的审视？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愤怒和不满，更像是在验证某种猜测。这眼神让唐婉如芒在背，心中警铃大作。
这日午后，连续几日的阴雨终于停了，惨淡的阳光透过云层，勉强带来一丝暖意。唐婉觉得精神稍好，便想在房中整理一些自己的旧物诗稿，试图在熟悉的文字里寻找一丝慰藉和力量。她打开那个母亲留给她的紫檀木妆奁。这妆奁分好多层，存放着她一些不愿示人的诗稿信笺。
她小心地取出上层的一些旧稿，轻轻抚平卷角。然后，她的手习惯性地伸向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需要用指甲巧妙拨开的小抽屉。
唐婉屏住呼吸，指甲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那个小小的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片薄薄的、边缘被打磨得极其锋利、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碎瓷片！瓷片是白底青花，釉色清亮，花纹样式正是她妆台上日常使用的那套青花缠枝莲纹茶具上的一片！她记得前几日秋月擦拭时，确实失手打碎了一只杯子，当时只说是自己不小心……难道？！
这片碎瓷显然不是随意丢弃。它被精心处理过，边缘锐利，寒光凛凛。它被巧妙地卡在抽屉狭窄的缝隙里，位置刁钻，若非她今天要存放几张新写的、不愿示人的诗词草稿而特意去摸索这个暗格，根本不可能发现！谁会把这东西藏在这里？目的何在？若她一时不察，像往常一样伸手进去摸索诗稿，锋利的边缘瞬间就能割破她的手指！或者，若这碎片在她整理时不小心掉落到其他物品上，划伤珍贵的诗稿或首饰，后果不堪设想！这绝不是意外，这是处心积虑的暗算！
唐婉瞬间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后背被冷汗浸透！她强压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狂跳的心，迅速用指尖捏住瓷片没有刃口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她拿出一方素帕，严严实实地包裹好，藏入袖中。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这个妆奁的日常。平日由秋月负责擦拭整理，但秋月是她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忠心耿耿，绝无可能做这等阴毒之事。唐婉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床榻垂下的厚重锦帐上。
那锦帐是上好的云锦所制，色泽华丽，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厚重无比，层层叠叠，一直垂到地面。若是有人趁她午睡或独处时，悄悄潜入，躲在锦帐之后……
一个念头劈入脑海！她猛地想起，就在前几日自己午睡时，似乎迷迷糊糊听到帐外有极轻微的、不属于秋月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极其谨慎。当时她睡意朦胧，只以为是听错了或是风吹帐幔的声音，并未在意。还有昨日，她放在梳妆台案头的一支素银簪子莫名不见了！那簪子虽不贵重，却是她常用的。她与秋月遍寻不着，最后却在靠近锦帐的床脚缝隙里发现了它！当时只以为是簪子不小心滚落进去……！
种种异样，被“锦帐藏人”这条可怕的线串联起来。她的卧房内，一直藏着一双躲在暗处、伺机而动、意图不明的眼睛。
唐婉坐在妆凳上，身体僵硬。这看似富贵锦绣、书香门第的陆府内宅，竟已步步杀机！这无声的监视，比婆婆当面的斥骂更令人心胆俱寒，防不胜防！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这双藏在暗处的眼睛，随时可能在她最松懈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声张，没有立刻去质问任何人，甚至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手中的诗稿，思绪万千。是谁？婆婆唐氏？还是那位看似温顺可人的王家表妹？又或者是她们指使了府中的某个丫鬟？目标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窥探她的**，抓住她的把柄？还是有更歹毒的目的？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身边几个负责洒扫、侍奉的小丫鬟的言行举止。留意她们进出房间时的眼神，留意她们对自己物品摆放位置的熟悉程度，更留意房间内任何细微的、不合常理的变动——比如，锦帐的褶皱是否与之前不同？床脚的脚踏是否被轻微挪动过？妆台上物品的位置是否有了难以察觉的偏移？
一连两日，她在沉默中布下无形的网。
到了第三日傍晚，负责洒扫外间地面的粗使小丫鬟春杏，像往常一样进来收拾。春杏年纪小，平时做事也算勤快，话不多。唐婉坐在窗边看书，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着春杏的一举一动。
只见春杏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梳妆台。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不如往日利落。尤其是当她擦拭到那个紫檀木妆奁附近时，眼神似乎飞快地、极其不自然地扫过妆奁的方向，随即又迅速移开，握着抹布的手指也微微收紧。那瞬间的慌乱，虽然掩饰得极快，却没能逃过唐婉锐利的眼睛。
唐婉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沉浸在书卷之中。待春杏收拾完外间，正要躬身退出时，唐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平日里的温和：
“春杏。”
春杏的背影明显一僵，脚步顿住。
“我妆台上那支素银簪子，前日好像是你擦拭时碰掉的？”唐婉缓缓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投向春杏的背影，“可曾摔坏了？我瞧着似乎有点弯了。”
春杏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根本不敢与唐婉对视，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少……少夫人明鉴！奴婢……奴婢没有！奴婢擦拭时都万分小心，轻拿轻放，绝对不曾碰掉任何东西！那簪子奴婢真的不知道它怎么会……”
“哦？”唐婉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春杏。她走到春杏面前，目光直直刺入春杏躲闪惊惶的眼睛深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它怎会自己跑到床脚去？莫非是夜里闹耗子？还是有人趁我睡着，偷偷溜进来翻找过什么？！”
“扑通！”
春杏被她最后那句厉声诘问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啊！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只是……只是按吩咐……每日……每日……”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惊恐万分地死死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极大，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软下去。
“按谁的吩咐？！”唐婉的声音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目光死死锁住春杏，“说！”
春杏吓得面无人色，伏在地上只是拼命磕头，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唐婉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又感受到袖中那片边缘锋利的碎瓷。这无声的监视，阴毒的暗算，春杏背后的指使者……不用说，她已确定那个看似温婉无害的王家表妹！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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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锦帐藏冰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