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蕙的到来，凭借着一张巧嘴和一副玲珑心肝，迅速在陆母唐氏的上房站稳了脚跟。
每日清晨，她必是第一个梳洗停当，前往唐氏房中请安，陪着唐氏诵一段经文，态度虔诚得无可挑剔。午后，她会亲手调制羹汤或精致点心，说是山阴秘方，最是滋补养颜，哄得唐氏眉开眼笑。闲谈间，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提起山阴的趣闻轶事，或是某个亲戚家发生的、能映衬唐氏治家有方的“佳话”，言语间尽是对舅母的仰慕与奉承。她甚至能准确地揣摩唐氏的心思，在唐氏微露倦色时适时递上软枕，在唐氏眉头稍蹙时立刻送上关切。这份无微不至的体贴，让习惯了唐婉含蓄内敛性子的唐氏感到无比受用，对这个侄女越看越欢喜，俨然将其视为了上房不可或缺的“贴心人”。
而对陆游，王清蕙更是将那份“关切”发挥到了极致。她打听到陆游每日去书斋和回房的路径，便常常“恰巧”在那些时辰，出现在花园的回廊、月洞门边或是通往前院的小径上。有时是捧着一卷书，装作凝神阅读，待陆游走近，才“恍然惊觉”，盈盈施礼，巧笑倩兮地请教某个“深奥”的诗句；有时是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说是新学做的江南点心，请表兄“指点品评”；有时则是在陆游必经之路的凉亭里，对着一盘残局蹙眉沉思，待陆游路过，便恳请“表兄雅量，指点迷津”。每一次“偶遇”，她总会送上些心意——或是一碟卖相极佳的点心，或是一个针脚细密、绣着寓意吉祥图案的香囊荷包，眼神脉脉含情，欲语还休。
陆游此时的心思，全系在秋闱放榜前的忐忑和一旦中举后可能面临的殿试准备上。对这位表妹过分的殷勤，他只觉是亲戚间的客套和年轻女子的热情，虽觉有些打扰，但碍于颜面和礼数，不便过于冷淡，每次也都礼貌回应，收下礼物道谢，却也仅止于此。他的心思全然沉浸在经史子集和策论文章之中。
然而，这一切落在唐婉眼中，却让她心头不安。婆婆对王清蕙毫不掩饰的偏爱溢于言表，常常在言语间拿两人比较，话语虽含蓄，指向却清晰：“清蕙这孩子就是心细，知道我这老胳膊老腿怕寒，早早备下了暖炉套子……婉娘你心思纯净，怕是不在这些琐事上费心。”“瞧瞧清蕙这针线，这配色，真是下了功夫的。到底是大家闺秀，懂得持家之道……婉娘你的字画自然是极好，只是女子终究要以德容言功为本。”
这些话语暗指她过于清冷孤高，不如清蕙体贴周到、懂得讨长辈欢心。府中下人的态度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对王清蕙愈发恭敬，而对唐婉则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疏离。
午后，连日阴霾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明媚却不灼人。陆游在书斋中苦读半日，只觉头昏脑涨，抬眼望向窗外，见园中几株名品金菊开得正盛，在阳光下流金溢彩，精神不由一振。想到婉娘素来爱菊，又兼近日府中气氛压抑，她眉宇间总笼着轻愁，陆游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出书斋，径直来到唐婉居住的西厢小院。
“婉妹，”陆游立在院中梧桐树下，含笑望着正坐在窗边绣花的唐婉，“园中金菊开得正好，秋光难得，随我去走走可好？也散散心。”
唐婉闻声抬头，看到陆游眼中温和的笑意和关切。她放下绣绷，眼中也漾开一丝暖意，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行至花园深处，秋阳透过稀疏的黄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气和淡淡的菊香。行至一处假山旁，几株名品“金背大红”开得如火如荼，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浓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傲然挺立在微凉的秋风里。陆游驻足观赏，连日苦读的烦闷似乎被这蓬勃的生命力冲淡了许多，胸中涌起一股豪情，随口吟诵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郑思肖《寒菊》）吟罢，侧头看向身边的唐婉，“婉妹以为此句如何？可配得上这几株傲霜之菊的铮铮铁骨？”
唐婉知他心意，也起了几分玩兴，暂时忘却了府中的烦忧。她目光流转，落在假山石缝中顽强生长的一丛不起眼的白色小菊上。那菊花型虽小，花瓣细长，却洁白如玉，纤尘不染，在秋风中微微摇曳，自有一番清寂孤高的风韵。她抿唇浅笑，略作思索，指着那丛白菊，清声应道：“此花虽小，生于岩隙，却自有风骨，不争艳而自芳。妾身倒觉得，元稹那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更显其遗世独立、占尽秋光的清寂高洁呢。”
她的声音清越，目光澄澈，与那白菊的气质相得益彰。
陆游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激赏的光芒。夫妻二人心意相通，目光交汇处，是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与相知相惜的情意静静流淌。这份在压抑环境中难得的心灵契合，温暖着彼此的心房。陆游忍不住执起唐婉微凉的手，轻轻握了握。
这本是夫妻间再寻常不过的闺阁雅趣。却不料，这温馨的一幕，被假山上方回廊里的两双眼睛，尽收眼底。
陆母唐氏午饭后由王清蕙搀扶着在回廊散步消食。居高临下，正好将假山旁陆游执手唐婉、两人相视而笑、情意绵绵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陆游眼中对唐婉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恋，唐婉回应时那发自内心的、带着灵动的巧笑嫣然……
王清蕙扶着唐氏的手臂，清晰地感受到舅母身体瞬间的僵硬。她眼波一转，适时地、幽幽低叹一声：“表兄表嫂真是鹣鲽情深，心意相通，羡煞旁人呢。看表兄望着表嫂的眼神，真真是情深似海。” 这话听在唐氏耳中，无异于在熊熊燃烧的妒火上泼了一瓢滚油！她本就因儿子对唐婉的专情而积郁不满，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怒，直冲顶门！
唐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变得铁青。她猛地一把甩开王清蕙搀扶的手，力道之大，让王清蕙踉跄了一下。唐氏几步就从回廊的石阶上冲下，不顾仪态，疾步如风地冲到陆游和唐婉面前！
陆游和唐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看到母亲面色铁青、气势汹汹地站在面前，连忙松开手，恭敬行礼：“母亲。”
两人心中俱是一沉。
唐氏此刻眼中哪里还有那金菊白菊？她看也不看唐婉，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儿子陆游。她手中捻动的那串平日里片刻不离身的紫檀佛珠，此刻被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捏得咯咯作响。她颤抖地指着园中那些灿烂的菊花，又指向陆游：
“好！好一个‘此花开尽更无花’！好一个赏花吟诗！好一对神仙眷侣！陆务观！你眼中可还有圣贤书？！可还有功名前途？！可还有我这个娘？！秋闱放榜在即，多少士子悬梁刺股，寝食难安！如履薄冰！你倒好！不思闭门苦读，以图上进，竟有这等闲情逸致在此处与你媳妇赏花弄月，吟风弄月！你可知男儿志在四方，当思报效朝廷，光耀门楣！整日里沉溺于这等儿女情长，闺阁之乐，不思进取！你……你简直辱没陆氏门楣！辜负列祖列宗！更辜负为娘一片苦心！你是要气死我啊！”
“啪嗒——嘣！嘣！嘣嘣嘣嘣！”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串早已被唐氏攥得死紧的紫檀佛珠，竟生生被她盛怒之下扯断了串绳！数十颗浑圆油亮、浸润了多年香火气息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蹦跳而出！它们砸在冰冷的青玉阶上。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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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佛珠断玉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