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的紧张气息，覆盖着陆府的每一个角落。那份悬而未决的焦灼，沉淀在仆役们轻手轻脚的行走里。
这日午后，难得的秋阳慷慨地泼洒着暖意，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晒得微温。唐婉摒退了侍立一旁的秋月，只留自己一人在西厢小轩内临帖。轩窗半开，几缕阳光斜斜探入，在铺开的宣纸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她屏息凝神，笔尖在柔软的宣纸上行走，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试图在字里行间寻找一丝乱世中的从容与超逸。墨香混着窗外残菊的清冽气息，在小小的空间里萦绕。
笔锋正行至“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处，门外却传来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秋月轻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手中捧着一张素雅却质地考究的拜帖。
“少夫人，门房刚递进来的。”秋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是山阴王氏的女眷来访，指名要见老夫人和少夫人您。”
“王氏？”唐婉手腕一顿，一滴墨险些滴落。她搁下笔，微微蹙眉。夫君陆家的姑母，她自然不陌生，逢年过节亦有礼节性的往来，但多是男丁或长辈遣人送礼问候，年轻女眷这般正式递帖来访，实属少见。她接过那张散发着淡淡兰芷清气的拜帖，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簪花小楷工整清丽，写着：“侄女王清蕙，恭请舅母金安，并问表兄、表嫂安好。”落款处钤着一枚小巧精致的朱印，印文“清蕙”二字婉转秀丽。
王清蕙？
这个名字在唐婉的记忆深处搅起一丝微澜。她依稀记得婆婆曾不经意间提起过，是陆父一位堂妹的嫡女，幼时似乎也曾随家人来过陆家小住过几日。记忆里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穿着鲜艳、被众人簇拥着的小女孩身影。此时，在秋闱放榜前夕的微妙时刻，这位远在山阴的王家表妹，为何会突然递帖来访？所为何事？
唐婉凝视着拜帖上娟秀的字迹。她略一沉吟，抬首对秋月道：“既是父亲陆家的侄女来访，又是第一次正式递帖，礼数不可怠慢。你亲自去门房，请王小姐到花厅稍候，奉上好茶。我这就去禀告母亲。”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略整了整因临帖而略显松散的鬓角，又抚平了衣襟上细微的褶皱。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步履沉稳地向姑母唐氏所居的正院上房走去。
上房内，暖意融融。姑母唐氏正斜倚在窗下的紫檀木罗汉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锦缎引枕。贴身大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参汤，用小银勺一勺勺地喂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唐氏略显刻板的面容。听唐婉说了王清蕙来访，她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反而眼中掠过一丝早有预料的、难以捉摸的光芒，嘴角甚至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哦？是清蕙那丫头来了？”唐氏的声音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腔调，她推开春桃递过来的勺子，自己接过参盏，轻轻呷了一口，“算算日子，她也该到了。前些日子她父亲来信，还提起她越发稳重了。这孩子，听说在山阴时，诗词女红都是拔尖的，性子也温婉知礼，很得长辈欢心。快请进来吧，让我也瞧瞧，几年不见，出落成何等模样了。”语气中满是不同寻常的赞许。
唐婉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不见波澜。她恭敬应道：“是，母亲。媳妇这就去安排。” 她敏锐地捕捉到婆婆眼中那抹审视，似乎在拿她与那位尚未谋面的王清蕙做着无形的比较。
不多时，一位盛装打扮的少女便在丫鬟的引领下，婷婷袅袅地走进了上房。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比唐婉略高些，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褙子，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云纱，下系月白色百褶裙，裙裾随着步履轻轻摆动，露出鞋尖上缀着的珍珠。梳着时下最时兴的牡丹髻，发间簪着点翠镶红宝石的珠花，斜插一支赤金累丝凤簪，凤口衔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耳坠一对浑圆莹润的东珠，光华内敛。通身气派华贵非凡，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极其精心的装扮。
容貌亦是秀丽，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那双顾盼生辉的眼中，少了几分唐婉眉宇间那种浑然天成的清灵韵致，多了一丝刻意为之的温婉和精明的打量。
王清蕙一进门，目光迅速而精准地锁定了主位上的陆母唐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美得体的笑容。她袅袅娜娜地走到榻前，深深福下身去，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声音清脆甜润，如同珠落玉盘：“侄女清蕙，给舅母请安！许久未见舅母，清蕙心中思念得紧。今日一见，舅母气色红润，精神矍铄，更胜往昔，侄女心中真是欢喜不尽！”
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言语更是熨帖人心。
唐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亲自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何必如此多礼。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吧？快坐下说话。” 她指着自己榻边不远的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圈椅，示意王清蕙落座。目光又转向侍立一旁的唐婉，带着一种明显的介绍意味：“婉娘，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游儿姑母家侄女清蕙，最是知书达理，体贴孝顺。”
王清蕙盈盈转过身，脸上带着略带羞涩的笑容，对着唐婉微微屈膝，又是一个标准的见礼：“这位便是表嫂吧？清蕙有礼了。常听人提起表嫂才情绝世，温婉贤淑，今日一见，果然风姿清雅，如芝兰玉树，名不虚传。” 话语极尽恭维。
唐婉心湖微澜，面上却回以温和得体的浅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表妹过誉了。一路劳顿，快请坐下歇息。秋月，上茶。”
她示意秋月将早已备好的青瓷盖碗奉上。
王清蕙落座后，便自然而然地挨近了陆母唐氏，言语间尽是亲昵与奉承。她先是细声细气地询问唐氏的饮食起居，又说起家中亲人对舅母的挂念，将唐氏在绍兴一带的威望与福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话题流转间，又提及山阴的风土人情、时令鲜果，说得活色生香。然而，这看似闲谈的家常，却总在不经意间巧妙地围绕着陆游展开——
“表兄秋闱辛苦，不知放榜之期将近，心中可还安泰？”
“听闻表兄自幼聪颖，不知平日最爱读哪些圣贤书？清蕙愚钝，也想效仿一二。”
“表兄在府中起居，可还习惯？若有需用之物，舅母尽管吩咐，清蕙也愿尽一份心力。”
“舅母为表兄操持前程，殚精竭虑，实在辛苦。清蕙看着都心疼，恨不能替舅母分担些许。”
言语间，处处透着对陆家内宅的关切，以及对陆游那份毫不掩饰的仰慕之情。
唐婉坐在下首，静静地听着，偶尔在王清蕙话头抛来或唐氏问及时，才得体地应和一两句。然而，她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重。这位突然造访的王家表妹，态度过于热络，目的似乎也绝非仅仅是探亲叙旧。尤其是她对陆游那份过分的、近乎刻意的关注和打听，以及陆母那不同寻常的、带着明显偏好的赞许态度，都让唐婉隐隐感到一丝强烈的不安。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王氏递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