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唐氏在主位坐下，整了整衣袖，她没有看唐仲俊，目光依旧黏在唐婉身上。唐婉在父亲的示意下，想对姑母问一声好。她抬起脚来，向前半步，身子微微前倾。来陆府前，这个动作早已在头脑里模拟过无数遍。可是，在紧张的情绪操控下，腿脚不听使唤，一动不动。连嘴角也只是微动几下，发出几不可察的声音。
“这就是婉儿？”姑母唐氏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几年不见，倒是长开了些。就是脸色太苍白，看着弱不禁风。女儿家身子骨最重要，可不能马虎。”
这话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挑剔，唐仲俊连忙上前半步：“劳姐姐挂心。婉儿平日也做女红，身子还算康健。”
说完，唐仲俊收回上前的脚，两脚并拢，直挺挺站立在唐婉旁边。他在等待唐氏的反应。
“嗯。”唐氏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她又上下仔细打量唐婉一番，眼睛直勾勾落在唐婉脸上。唐婉虽然瘦小，但整个身子骨里不乏坚韧、如铁似钢的风骨。苍白的脸色中泛出丝丝红色。唐氏低声叹息道：“太像了……太像了……那眼睛、鼻子、嘴巴、脸型……”
嘴里说着，眼睛一眨不眨。这就是当年唐婉母亲活脱脱的现身……唐婉被盯得不好意思，脸上一阵红晕滑过，更紧张了。她捏紧了拳头，松开，手心里满是汗水。姑母的目光如同夏日里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脸皮子一阵阵疼痛。
唐氏端起茶杯，用杯子盖的边沿轻轻地拨弄开浮在茶水上面的茶叶，递到嘴边，押了一小口，看向唐仲俊。他没有迎着唐氏的目光，而是心疼地看着女儿。妻子去世后，女儿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唐氏家族在绍兴虽是望族，可是在这个世态炎凉的社会里，落魄的他算得了什么。族内那些所谓德高望重的长辈们，谁瞧得起他，谁不落下井石！
唐氏的指尖轻抚茶盏边缘，转向唐婉：“听说你在族学开蒙？都读什么书？”
唐婉在父亲慈爱目光的照射下，刚刚放松了一点。殊不知，姑母的目光又再一次移向自己。心头一紧，上前小半步轻声道：“回姑母，刚念完《千字文》和《百家姓》，先生正教《幼学琼林》。”
“我最初的启蒙课本是《急就章》，直到现在，父亲每天都还在叫我临摹《急就章》帖呢！”唐婉说着，口齿还算流利。
“哦？”唐氏挑眉，“倒还识几个字。女儿家识些字、懂些道理就好，别学那些轻狂的，整天吟诗作赋，心都野了，有损妇德。”她意有所指地扫了唐仲俊一眼。唐仲俊脸色微变，只能低头称是。
气氛一时凝滞。唐氏转而问起族中琐事，唐仲俊谨慎应答。唐婉站在一旁，她不大懂得父亲和姑母谈论的这些事情，只觉得姑母的目光刺得后背发僵，檀香浓得让她头晕。
这时一个小丫鬟悄步进来，在唐氏耳边低语几句。唐氏眉头微蹙，随即恢复如常。
“前头有些事要处理。仲俊你稍坐，用些茶点。婉儿初来，去园子里透透气吧，别拘坏了。陈妈，”她唤来仆妇，“带表小姐去沈园走走。”
唐婉如释重负，连忙行礼：“谢姑母。”跟着陈妈快步走出厅堂。
“爹，我去了。”唐婉走到厅堂门口，还不忘回头对父亲打声招呼。
“嗯嗯，小心点，去吧！”唐仲俊坐到厅堂中间的桌子旁，“不要走得太远。”
唐仲俊无心品茶，满桌子的糕点也无法激起他的食欲。先前担任知县的时日，来到陆家，妹妹可不是这样。端茶递水，笑容满面的迎送仍旧历历在目。他心中悲凉惨淡地“唉”了一声。
一出慈萱堂，穿过几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沈园景致与前面大不相同，布局疏朗，亭台错落。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在垂柳间，嫩黄新芽初绽。
陈妈在岔路口停下：“表小姐请自便，园子不大，顺着路走就是。我在那边亭子里候着。”说完便转身走向临水小亭。
唐婉独自站在小径上，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好奇地打量四周：假山石上苔痕新绿，迎春花挂着露珠，垂柳轻拂水面。微风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她深深吸气，驱散了方才的压抑。
她沿着小径缓行，绕过一片翠竹，眼前出现一座单孔石拱桥。桥下碧水潺潺，几尾红鲤在水草间游弋。桥边一株高大玉兰树缀满花苞，即将绽放。
正要上桥，忽听对面传来急促脚步声和少年清朗的喊声：“快！拦住它！我……我的风筝挂树上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宝蓝色锦缎箭袖袍的少年从柳树丛中冲出。他抬头望着高高挂在枝头的风筝，完全没注意脚下被早晨雨水打湿的桥面。
“路面滑，小心！”唐婉惊呼。
但警告已迟。少年没有反应过来，一只脚已经跨上了桥面，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栽向桥栏外！
“噗通！”水花四溅，池中锦鲤被砸得四散奔逃。少年在水中扑腾，连呛了好几口水，狼狈不堪。
唐婉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她冲到桥边俯身望去。好在桥不高，水只没至少年胸口。她急切地叫道：“不要怕，不要怕，别乱动，别乱动！”
少年闻声抬头，水珠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滚落。透过水汽，他看见桥上那张陌生的少女脸庞——写满焦急关切，清澈眼眸映着天光和他的狼狈。他愣了一下，刚掉入水时的慌乱情绪得到了缓解，不再胡乱扑腾，站在水里，看着唐婉。
唐婉见状，伸出手：“快！抓住我的手！”少年随即本能地伸出湿漉漉的手。然而他的手还够不着唐婉。唐婉调整身型，紧紧贴在桥栏上，再次伸出手去。少年也费力地踮起脚尖，好不容易抓住了唐婉纤细却坚定的小手！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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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曲径遇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