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仲俊带着女儿，一路上沉默不语。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凹凸不平的巷道里走着，这些巷道，唐婉感觉熟悉而陌生。不知走了好长时间，他们在陆府侧门前停下。陆府侧门也是红色的，虽然比正门小，却比普通人家的门还气派。
“爹，到了吗？”唐婉问道。
“嗯嗯。”唐仲俊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前叩响门环。黄铜兽首衔着的圆环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这安静的地方传得老远。唐婉记得这门还像五年前她和母亲来陆府时一样，只是颜色比以前暗淡了很多，门也比以前破旧了不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张中年仆妇的脸，刻板得像石雕。她的目光冰冷，看见唐仲俊和唐婉，把父女俩从头到脚慢慢打量一遍，没有惊讶，只有看惯了卑微来客的漠然。
“唐老爷来了？夫人吩咐过，请随我来。”声音平平板板，没有一点温度。唐仲俊笑脸相迎，把随身带来的礼品递给中年仆妇。中年仆妇将门开大，没有踏出门槛，接过礼品掉头就往里走。
侧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唐仲俊侧身让女儿先进。唐婉看了父亲一眼，低着头，深吸一口气，想平静一下心跳。她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一瞬间，一股浓重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沉郁的檀香、积年的尘埃和古老岁月混合的味道，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深宅大院特有的阴冷。脚下是宽阔的青砖路，平整得像刀削的，直通庭院深处。两边是曲折的回廊，红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木头本色。飞檐斗拱上褪色的雕花依然显示着昔日的辉煌。廊下挂着鸟笼，画眉在里面清脆地叫着，但这声音反而更衬出这里的幽深寂静。
仆妇在前面带路，步子不紧不慢，像踩着看不见的刻度。穿过几道月亮门，像穿过一层层无形的屏障。偶尔有穿着鲜亮绸缎的丫鬟从身边悄悄闪过，都是屏息低头，脚步轻得如同漂在水上，对陌生人看都不看，规矩严得让人喘不过气。唐婉的心怦怦跳，每一步都走得很轻，生怕惊动了这里的威严。她只敢用眼角悄悄瞄那些雕梁画栋，看飞檐上模糊的仙人走兽、廊柱上盘踞的龙和云，每一处都透着无形的压力。远处廊角好像有年轻仆人的影子一闪而过，带着好奇又克制的目光，马上又躲到柱子后面去了，只留下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低语。
终于，仆妇在一个挂着“慈萱堂”乌木匾额的正厅前停下。厅堂很宽敞，但光线莫名地暗，好像外面的阳光到这里就被吸走了生气。上面两张紫檀木太师椅空着，高耸的椅背透着威严。
“请唐老爷和姑娘稍等，夫人马上就来。”仆妇平淡地说完，没有看他们一眼，放好礼品，就退到门边的阴影里站着，像变成了泥塑木雕，连呼吸好像都停了。
“婉儿……”唐仲俊和唐婉站在厅堂里，他看到女儿的表情有点紧张，伸出手来，轻轻地，不知不觉地扯了女儿的衣角，压低声音。唐婉抬起头来，看了看父亲。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意思，她把双手抱在自己胸口处压着，心口的跳动逐渐减缓了不少。
厅里摆设豪华逼人。酸枝木的桌椅闪着幽光，博古架上的瓷器玉器古玩在昏暗中反射着冰冷的光。墙上挂的山水字画意境深远，显得这里离烟火人间很远。浓重的檀香从角落一座鎏金香炉里不断飘出来，青烟在幽暗的光线里扭曲盘旋，像无数无形的丝线缠上人的呼吸。唐婉站在父亲身后，觉得这满室的富贵像一张巨大冰冷的金丝网，勒得她胸口发闷，连吸气都小心翼翼的。等待的时间被凝滞的空气拉得无限长。她看着父亲微驼的背，视线落在他青布长衫后襟一道细细的针脚上——那是母亲熬夜缝补留下的。这印记像根小刺，扎在她眼里，又刺进心里。香炉里的青烟还在不紧不慢地飘散，好像在丈量这难熬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清脆的环佩叮当声，像碎冰相碰，接着是沉稳从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哒”“哒”，每一步都清晰地敲在青砖上，也敲在等待的人心上。不用说，一定是陆府的夫人，唐婉的姑母来了。她的心又激烈的跳动起来。
听到脚步声，唐仲俊立刻挺直背，再次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肘。唐婉会意，吸了口冰冷的带着檀香的空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慌乱，眼观鼻，鼻观心，垂下眼帘。
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然后，一位穿着深紫色缠枝莲纹锦缎褙子的妇人，在两个衣着体面、低眉顺眼的丫鬟陪伴下，慢慢走进来。她就是陆家主母，唐婉的姑母唐氏。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光滑润泽，簪着一支点翠凤头衔珠步摇，凤嘴垂下的珠串随着步子却纹丝不动。她的脸很端庄，看不出多少岁月痕迹，只有一双眼睛，眼角细细的皱纹里藏着几十年掌家积累的锐利和精明。
陆母走进大厅，什么话都没有说，一脸严肃。她环视大厅一遍，最后把目光收了回来，想聚焦在一个点上。
那好似两束冷光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厅堂中间局促站着的唐婉身上。那目光锐利、冷静，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好像眼前这个穿旧衣的少女不是亲人，而是需要仔细估量价值、检查瑕疵的物件。目光慢慢移动，从唐婉略显苍白的脸，到她因紧张而微微绞在一起的手指，再到她明显短了一截、边缘磨损的旧鞋。目光所到之处，空气好像凝固了，连香炉里的青烟都滞涩了一下。唐婉觉得那目光像冰冷的丝线，正一层层剥开她单薄的旧衣，要把她从里到外在这片凝滞的奢华中最严格地掂量清楚。
唐婉禁不住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一脸的镇静，似乎在告诉她：“别慌，要镇静……”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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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朱门启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