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下了好几天的雨居然停了。灰蒙蒙的云层被撕开几道口子，漏下金线般的阳光。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映得积水亮晶晶的。水珠一颗接一颗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滴答”声。
唐婉比平时起得早。屋里还是有点冷，但一缕阳光已经透过窗棂照在她梳妆的小桌上。那面旧铜镜被照得亮了些，泛起一层朦胧的金光。她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硬、同样绣着缠枝莲纹的浅绿色春衫——这是她唯一体面的衣服，也是母亲留下的。布料有点硬，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就着阳光，她仔细梳好头发，分成两股，用洗得发白的青色头绳挽成双丫髻。镜中的她眉眼如画，皮肤在晨光下显得细腻白皙。可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睛里，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
她打开那个漆皮斑驳的小妆匣，里面只躺着一枚小小的银丁香耳坠——这是母亲遗物中最不起眼的一件，父亲昨晚才郑重交给她。她拿起微凉的耳坠，小心地戴在左耳上。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凉意触到耳垂时，她轻轻一颤。
恍惚间，镜子里好像出现了另一个身影——一个对着镜子簪花的温柔女子，嘴角带着暖暖的笑意，正透过时光温柔地看着她。那影子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镜面的反光和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母亲的样子在记忆里已经模糊，就像水中的月影。一滴眼泪突然涌上来，她急忙低头用袖子擦掉。
“婉儿，好了吗？”父亲在门外催促，声音里带着关切。因为是去陆府，唐仲俊起得特别早。他草草梳洗完毕，收拾停当，在院子里左右徘徊，看看这里，摸摸那儿的。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要离开了，唐仲俊到觉得有点舍不得。虽然陆府离这里不是很远，可是此次去陆府，与平时的省亲窜门不同。这次，他和女儿去陆家，是要在陆家住下的。此次一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回来之时，小院已倒塌破败消失殆尽了。
唐婉已听到了父亲在院子里的脚步声，她深吸一口气，擦了一下眼角，对着镜子努力笑了笑，让表情明亮些。她把一方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叠好收进袖子，这才应道：“好了，爹。”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雨后清新的空气冲淡了屋里的霉味，让她心里的阴霾散了些。院子里那几竿昨天还被雨压弯的竹子，此刻挺直了腰杆，叶子舒展开来，绿得鲜活。水珠从檐下落进小水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唐仲俊已经站在小院里，穿着他最好的那件半旧青布直裰。虽然洗得发白，边角也磨坏了，但穿在他清瘦的身上，自有读书人的正气。看到女儿沐浴在晨光中走出来，他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好像看到了妻子年轻时的影子。
他想起妻子，一丝愧意从心头升起。妻子病危时，自己远在任所，接到通知，急匆匆赶回到家。妻子已经去世了，硬邦邦躺在床上，六岁的女儿唐婉扑靠在妻子僵硬的手臂上，睡着了，稚嫩的小脸上印着道道泪痕……
“我们家婉儿真漂亮，胜过西施和貂蝉呢！”看见打扮得清新脱俗的女儿，唐仲俊欣喜地称赞道。唐仲俊看着女儿。唐婉走到父亲面前，脸庞一阵通红，对父亲撒了个娇：“爹，说什么呢！你再这样说，女儿可不理你了。”
说完，唐婉嘟着小嘴半天不说话。
“婉儿，你就像当年……”看着可爱的女儿，唐仲俊微笑着。父亲没有说完，唐婉脸色一沉，脸上笑容消失了。唐仲俊立即意识到，女儿肯定知道他想说女儿像当年的妻子一样漂亮。于是，他突然停住了，他怕提到妻子会让女儿想起自己的母亲悲伤起来。唐仲俊为了转移话题，他指着墙角的那几株竹子。
“那是你五岁的时候，在街上看到卖竹笋的，回来后闹着要吃……”父亲逐渐走近竹子，“我托了一个熟人，挖来一小棵种下，现在都长这么大，这么多了。”
“我都十岁了，爹。”唐婉挺直了腰，扯了一下衣角。
“是啊，时间太快了，一转眼，竹子长大了，婉儿也长成大人了。”父亲低下头，喃喃细语。看到父亲有点儿伤心，唐婉缓缓走过去，拉着父亲的手。
“爹，我们走吧！”
“嗯！”唐仲俊点点头。
陆府和普通人家不一样，他又张了张嘴，想再嘱咐女儿点什么。他们家繁多的严格规矩、姑母的严厉、以及寄人篱下的不易……但看着女儿努力挺直的背和强装镇定的眼神，唐仲俊最终闭上了自己的嘴，只见他大手向前一挥，从嘴角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走吧。”
父女俩一前一后默默走出小院。巷子里早起的邻居已经开始打扫，泼出的水在青石板上流。开门关门的吱呀声、扫地的唰唰声、主妇们的低语、偶尔孩子的哭声，组成清晨巷子的交响乐。看到他们走过，那些目光自然投过来，好奇地打量唐婉不合身的旧衣服、唐仲俊儒生的打扮，最后落在他们寒酸的礼盒上——里面只是父亲熬夜抄的字帖和一包便宜茶叶。
这些目光让唐婉不自在。她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洗白的布鞋尖，紧跟在父亲身后一步远，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初升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长满苔痕的巷壁上。父亲的影子在前，挺拔却孤单；她的小影子跟在后面，带着一种顺从。阳光带来了温暖，却似乎驱不散父女心头的沉重。每一步，都离熟悉的小院远一步；每一步，都离未知的陆府近一步。那扇红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少女的心像被投了石子的水池，涟漪一圈圈荡开，忐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着，随着影子一起投向巷子尽头那即将出现的、代表富贵权势的门第。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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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黛瓦映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