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的春天，雨没完没了地下着，像一层灰蒙蒙的薄纱，把整个绍兴城都罩在了里面。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乌篷船在河道里静静滑过，船夫披着蓑衣，像个模糊的影子。偶尔有船桨拨水的声音，但也很快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儿。
城东一个小院挤在高墙和邻居房屋的夹缝里。院墙是旧灰砖砌的，缝里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连日雨水把黛瓦浸得发黑，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角落里几竿瘦竹被雨压得弯下了腰——这就是唐婉和她父亲唐仲俊的家。虽然又小又旧，但却是他们唯一的避风港。
屋里有点暗，大白天也得点着油灯才能看清。空气中有股发霉的味道，混着旧书的墨香和淡淡药味。十岁的唐婉正对着一面模糊的旧铜镜梳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的小脸，眉眼细长，鼻子挺挺的，嘴唇颜色淡淡的。最让人注意的是她那安静的神情，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
她用的是一把缺了几根齿的旧桃木梳，梳子被磨得光滑。她小心地把乌黑的长发拢到胸前，轻轻梳着打结的发梢。手指碰到冰冷的铜镜时，她突然愣了一下——那种凉意，让她想起母亲病重时她碰到的那只冰冷的手。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四年前的那个冬夜，屋面一片漆黑，寒风呼啸。父亲还在远隔千里的任所，母亲躺倒在床上，瘦骨嶙峋的身子，脸色苍白，嘴角带着点滴血迹。唐婉扑倒在母亲的床边，拉着母亲的手。
“婉儿，你……你父亲回来了吗？”母亲断断续续地，她每说完一个字都要歇一口气，额头上大汗淋漓。
“母亲……还没……没有。”唐婉泪流满面，摇了摇头。
“婉儿，我……我等不到了。”母亲歇了好一会，另一只手一直在被子里摸动。突然慢慢地伸出来，颤巍巍的拿着一把簪子。“这……这给你……”
“母亲，我……我不要……”唐婉摇着头，她不敢伸手去接，只是握着母亲那支冰凉透彻的手。
“婉儿，拿……拿着……”母亲积蓄的力量似乎已经用完，递给唐婉的手伸到空中，突然直僵僵滑下，搭在床沿上，眼睛直挺挺盯着唐婉。
“母亲……”看到这一幕，唐婉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母亲的眼睛慢慢闭上，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洇出一条长长的湿痕……
窗外的雨还在无声地下着。
“婉儿，”父亲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疲惫，“把昨天抄的《急就章》拿来，爹再看看。”《急就章》这本罗列各种事物名称和姓氏名字的书，已经成为唐婉的启蒙课本。父亲每天都要求她诵读，并临摹帖子。
这声音打断了唐婉的思绪，她回过神来，赶紧应道：“哎，来了，爹！”
她小心地放下梳子，从抽屉里取出几张写满字的毛边纸。纸是土黄色的，边缘毛毛糙糙，墨色也有些灰暗——是父亲用便宜墨块在破砚台上磨出来的。这几张字是唐婉大清早来不及梳妆打扮，诵读完《急就章》后临的帖，纸张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散发出缕缕墨香。她捧着纸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外间更挤了。一张掉漆的方桌占了大部分地方，桌上摊着几本旧书。小油灯的光在湿冷的空气里摇晃，在父亲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唐仲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瘦瘦的，但背挺得笔直。他坐在桌子边上，读完杜甫的《登高》，刚刚站起来。唐仲俊曾经当任过几任知县，妻子过世后，卸任回家，承欢膝下，在家侍奉父母。
“爹，我只抄完第一章呢，你看看！”走到父亲身边，唐婉轻声说道，拿着写好的字，双手递给父亲。
“嗯，没事的。”父亲答道。他看过女儿，满眼的慈祥，接过纸，凑近灯光眯着眼仔细看。
“好，”过了好久他才开口，“笔力有点弱，转折不够流畅。不过结构还算稳，看得出用心了。”
“比如这个字，笔力就有点弱，转折不够流畅。”父亲指着纸上的“急”字。他手指继续往后滑动，“这个‘姓’字，左右结构布局还算匀称。”
他抬头看看女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那是她母亲生前做的，领口袖口绣的缠枝莲纹已经褪色了。这件棉袄女儿不知穿了多少年。唐仲俊记得，最初时候，女儿穿上它，就像披着大衣，袖口和裤脚卷上一大截，无孔不入的寒风直往里钻，唐婉冷得瑟瑟发抖。不经意间，女儿长高了。惨白的棉袄穿在身上，显得过短，手和脚露出一截。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悲伤，还是……他轻轻叹了口气，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婉儿，明天去陆府。”父亲低声说。
“陆府，姑母家？”唐婉略微惊讶、惶恐，抬起头望着父亲，仿佛问道。父亲没有张口回答，他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明天去嘛，别太紧张，注意言行就好。你姑母规矩大。”父亲怕女儿忘记平常时候教的礼节，强调着。他知道，陆府那样的名门，规矩是非常讲究的。
唐婉看着父亲斑白的两鬓，乖巧地点头：“爹，女儿记住了。”
声音里充满圆润而无一丝一毫的娇气。
然而，她心里却像被投了颗小石子，荡起层层涟漪。陆府，那是姑母嫁去的显赫人家，是父亲常提起却总带着复杂情绪的地方。很小时候，她和母亲去过。现在只模糊记得高大的红门、深深的回廊，还有姑母那张严肃的脸。明天她要和父亲去拜见那位掌管着大宅子的姑母了，说不紧张是假的。
雨好像下得更密了，敲在屋檐上“啪嗒啪嗒”响，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她望向窗外，雨幕厚重，天地一片模糊。院子里那几竿瘦竹在风里瑟瑟发抖。这个小院，这段清贫却安稳的日子，好像都被这雨锁住了。而那扇即将打开的红门后面，又会是什么样的天地？不安、对母亲的思念、对父亲眼中忧虑的感同身受，在她心里翻腾着。她静静站着，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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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烟雨锁兰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