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一个清晨。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压在绍兴城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惨淡的天光吝啬地洒下,却驱不散笼罩全城的阴霾与肃杀。深秋的寒气,已带上了初冬的凛冽,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陆府的正厅,平日里宽敞明亮,此刻却门户洞开,任由那肃杀的寒气长驱直入。非但没有带来一丝清新,反而将厅堂内本就凝重的气氛,冻结得更加坚硬、更加令人窒息。
厅堂内,死寂无声。紫檀木打造的太师椅、八仙桌、条案,在阴冷的光线下泛着幽暗、冷硬的光泽。陆父陆宰端坐在主位左侧的太师椅上,背脊挺直。不过短短几日,他仿佛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气神,鬓角的白霜骤然增多,眼窝深陷,额头的皱纹深刻。他的面色沉郁得如同门外铅灰色的天空,眼神疲惫而痛楚,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无奈与悲凉。他双手紧紧抓住太师椅冰凉光滑的扶手。
陆母端坐在主位右侧。她穿着一身极其素净、毫无纹饰的靛蓝色缎面衣裙,头发挽成一个最标准、最庄重的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子牢牢固定。她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有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近乎冷酷的端庄与平静。然而,那双看似随意搁在膝盖上的手,却在不自觉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裾上那点微不可查的褶皱。
厅堂中央,站着一位老人。正是唐家显赫时那位须发皆白、忠心耿耿跟随了唐父大半辈子的老仆——何忠。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衣,身形佝偻得厉害,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布满沟壑的脸上,刻满了长途跋涉的艰辛与深入骨髓的悲伤,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却被他死死忍住,倔强地不肯落下。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此刻正无比珍重、又无比沉重地捧着一个没有上漆、木质粗糙的普通木匣。匣盖敞开着,如同张开的、无声控诉的口。
“陆老爷,陆夫人……”老何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砂纸磨过枯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心力交瘁的艰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却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这……这匣中之物……是我家老爷……病重着……强撑着一口气……亲笔所书……他……他老人家交代老奴……务必……亲手呈交于二位手上……”
说到“病重”二字,老人佝偻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从木匣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绢帛。那绢帛质地普通,甚至有些粗疏,边缘甚至带着磨损的毛边。然而,当它被取出木匣的刹那,整个厅堂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一股令人窒息的悲怆与决绝扑面而来!
何忠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绢帛高高举起,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奠。然后,他用那双布满老年斑、颤抖不止的手,极其缓慢、极其庄重地将绢帛展开。
素白的绢帛上,墨迹淋漓!
那字迹,早已失去了唐父往日的清隽风骨,变得歪斜、颤抖、枯槁,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然而,那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蘸着心头热血,带着倾尽生命的最后力量,透出一股悲愤冲天、决绝如铁的意志!那意志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寒光四射,直刺人心!
“陆唐两姓,恩断义绝!”
“自此陌路,死生不复相见!”
“唐氏遗笔”
几个大字!力透绢背!每一个字都带着淋漓的血泪和无尽的悲凉,字字如刀,狠狠劈砍在凝滞如铁的空气中!那“死生不复相见”六个字,更是透着一股斩断一切、玉石俱焚的惨烈!
何忠捧着这方承载着主人意志、字字泣血的绝亲书,再也无法抑制。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纵横而下,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湿痕。他佝偻着身体,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呜咽,泣不成声。
陆宰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熟悉的、却已面目全非的笔迹上,钉在那“死生不复相见”六个字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他痛苦地、猛地阖上了双眼,仿佛不忍再看这人间至痛至绝的一幕。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只发出一声沉重得如同巨石坠地般的哽咽。两行滚烫的浊泪,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防,顺着他沟壑纵横、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深青色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陆母依旧端坐不动。她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丝毫波动。她缓缓地、动作甚至显得有些僵直地伸出手,向着那方承载着血泪和死亡的素绢。她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绢帛的瞬间,难以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触感,冰冷刺骨,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缩回手去。但她强自镇定,凭借着多年主母的涵养功夫,硬生生稳住了手臂。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绢帛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上。瓷白的面容依旧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接过的并非一封断绝血脉亲情的绝命书,而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寻常拜帖。唯有那紧抿得几乎失去所有血色、抿成一条锋利直线的薄唇,以及那深陷在眼窝阴影中、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是尘埃落定般的如释重负?是意料之中终于落下的重锤?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不愿深究的,被这惨烈决绝的数个字所刺痛的茫然与震颤?才勉强泄露了这张完美面具下,那一丝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
沉重的绝亲书,带着灼人的冰冷,被她紧紧攥在手中。那冰冷的绢帛,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几乎要坠脱她的手。厅堂内,只剩下老何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呜咽声,在冰冷死寂的空气中孤独地、绝望地回荡、盘旋。姑侄之间,那曾经或许有过温情的纽带,至此,被这方浸透血泪、凝聚着无尽悲愤与绝望的素绢,彻底、决绝地斩断!留下的裂痕,深如万丈渊壑,冰冷彻骨,永世难填,永难弥合。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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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姑侄裂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