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书房的厚重门扉紧闭,仿佛一道无形的结界,将外间呼啸的风雪声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然而,这精雕细琢的门扇,却丝毫无法阻隔室内汹涌澎湃、几乎要将房梁掀翻、将四壁撑裂的怒涛!那不是风雪,却比风雪更凛冽刺骨;那不是刀兵,却比刀兵碰撞更令人心惊胆寒。
几盏错落安置在紫檀木几架上的铜烛台,燃烧的蜡烛已然过半。滚烫的烛泪堆积在承盘里,层层叠叠,如同凝固的血块。烛火在无形的气流中不安地疯狂跳跃、摇曳,光影被拉扯得支离破碎,投射在墙上悬挂的《砥柱中流图》和博古架上的古玩珍器上,那些平日里端方雅致的影子,此刻扭曲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在粉壁上无声地嘶吼。书案之上,一方价值连城的端溪老坑砚台,被先前那雷霆一掌震得移了位,浓稠的墨汁泼洒出来,在铺开的雪白宣纸上肆意流淌、洇开,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黑色风暴,瞬间吞噬了纸上原本工整的蝇头小楷,留下狼藉一片、触目惊心的墨痕。空气里弥漫着松烟墨的冷冽气息,混合着紫檀木的沉郁暗香,以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令人窒息的硝烟味。
陆父陆宰,背对着这片狼藉的书案,面朝那幅象征着家族风骨与责任的《砥柱中流图》。他宽阔的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硬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平日里儒雅温和、令人如沐春风的面容,此刻被一种山崩海啸般的震怒彻底扭曲。他的双拳在身侧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捏碎空气。他猛地转过身来!
“砰——!!!”
那并非一声简单的拍案声,而是一道平地惊雷!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力、足以令山河变色的霹雳!
陆宰那只布满虬结青筋的手掌,带着积蓄已久的狂怒,如同战场上重锤擂响的攻城槌,狠狠砸在坚硬如铁的紫檀木书案之上!整张沉重异常、需数人方能抬动的书案,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颤抖起来!笔架上悬挂的数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如同受惊的鸟雀,应声弹跳而起,又无力地滚落桌面,在洁白的宣纸上划出凌乱污浊的墨迹。一方莹润的玉质笔洗,“哐当”一声脆响,翻倒在案上,清水裹挟着几颗小巧玲珑、色彩斑斓的雨花石,泼洒而出,在名贵的紫檀木案面上肆意横流,留下蜿蜒的水痕,如同无声的泪。
他怒视着下首垂首而立的陆母。陆母的脸色,在摇曳烛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铁青,仿佛被冰封了千年。她紧抿着薄薄的嘴唇,唇线绷成一条毫无生气的直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阻止它颤抖。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死死绞着手中的素色丝帕,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白色,那帕子几乎要被生生绞断。她虽低垂着眼帘,避开了丈夫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但那挺直的腰背,却透着一股不肯服输、不肯低头的倔强,如同悬崖边迎风傲立的孤松,明知山雨欲来,却不肯弯折半分。
“好!好一个‘七出之条’!好一个‘无后’!”陆宰的声音如同九天滚落的闷雷,在密闭的书房内轰然炸开!那声浪带着实质般的冲击力,震得雕花窗棂嗡嗡作响,连烛火都为之猛地一暗。他伸出手指,直直指向陆母,那根手指因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载着千钧怒火,随时可能崩断。“唐氏!尚未过门!她父亲缠绵病榻,气息奄奄!你身为陆家宗妇,身为她未来的婆母,竟已如此恶毒诅咒?!这便是你自幼诵读的圣贤书?这便是你执掌中馈、垂范后辈的道理?!”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那一步仿佛踏碎了脚下的青砖,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山岳般倾轧而下!陆母呼吸一窒,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身后的花梨木圆凳上,发出一声轻响。这细微的动静,在死寂的书房里却格外刺耳。
“我陆家!”陆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撕裂了凝滞的空气。那声音里饱含着沉痛,更带着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深入骨髓的失望!“自先祖以来,世代诗礼传家!讲的是忠孝节义,行的是仁恕之道!门风清贵,贵在何处?贵在持心公正如明镜高悬,贵在待人宽厚如春风化雨!可你呢?!”
他痛心疾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呕出来,因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嘶哑,如同砂砾摩擦。
“你对娘家亲侄女,竟如此刻薄寡恩!动辄搬出冰冷的礼法如枷锁压人,口口声声以‘门楣’为利刃伤人心!游儿的心意,一片赤诚,天地可鉴!你却视若无睹,弃如敝履!唐兄病重,命悬一线,你身为同胞姊妹,竟闭门不纳,置血脉亲情于不顾!如今……如今更说出这等……这等诛心绝情之言!你……你……”
陆宰气得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指着陆母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眼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深入骨髓的痛心,更有一丝对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枕边人,为何会对唐婉、对唐家怀有如此深重、如此不可理喻的偏见与恶意的深深茫然。他记忆中的妻子,虽有时固执,但向来以“持重明理”著称,何以在对待唐婉一事上,竟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疯狂的烛火,将陆宰因震怒而显得格外高大、威严的身影,扭曲放大后投在墙壁之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如同一尊自九天之上降临、正欲降下雷霆之怒的天神!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被浇铸成了沉重的铁块,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死寂之中,只剩下陆宰那如同困兽般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陆母手中丝帕被绞紧、丝线绷断的细微“噼啪”声响。这声音,细微却清晰,如同裂帛,宣告着某些维系多年的东西,正在这雷霆震怒中,无可挽回地走向崩裂。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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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雷霆震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