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那间低矮破旧的茅舍,此刻已被一种浓得化不开、驱不散的死亡气息彻底笼罩、浸透。这气息沉重地压在屋顶,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窒息,令人绝望。
刺鼻的药味,混合着一种□□衰败腐朽的、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息,顽固地弥漫在狭窄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土炕旁边的小泥炉上,药罐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微弱的泡泡,苦涩的药气蒸腾出来,却丝毫掩盖不住那源自生命尽头、无可挽回的腐朽味道。土炕上,那曾经顶天立地的身影,如今已形销骨立,生命之火微弱得只剩下最后一点随时会熄灭的星芒。唐父深陷在破旧、露出灰败棉絮的被褥里,瘦得只剩下一把枯骨。蜡黄松弛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高耸的颧骨,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令人揪心的嗬嗬声,每一次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费力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一条缝隙,当那模糊的视线捕捉到跪在炕边的女儿身影时,那死寂的眼底才会极其艰难地、短暂地燃起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光亮。
唐婉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她的眼睛早已哭得红肿干涩,脸颊上泪痕交错。她紧紧握着父亲那只枯槁、冰凉、布满老年斑的手,将那只毫无生气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她徒劳地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它,传递一丝生的气息,然而掌心传来的,只有一片不断流逝的冰凉。父亲每一次艰难粗重的喘息,每一次痛苦的闷哼,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割锯,痛得她浑身痉挛。
“爹……”
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化作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父亲枯瘦的手背上。
唐父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更加艰难的嗬嗬声。他浑浊的眼球极其费力地转动着,似乎在努力地想要聚焦,想要看清女儿的脸。那枯枝般的手指,在唐婉冰凉的手背上,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动了一下。
“婉……婉儿……”
他的声音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千疮百孔的肺腑深处,伴随着血沫的腥气,一点点挤压出来,破碎不堪。
他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另一只放在身侧、同样枯瘦的手,开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一寸一寸地挪动。那动作缓慢得令人心焦。他伸向自己的枕下,摸索着。这个对于常人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对他而言,却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冰冷的汗珠,沿着凹陷的太阳穴滚落,消失在灰白的鬓角。
摸索了许久,久到唐婉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久到绝望的黑暗似乎要彻底吞噬那点微光。终于,他那颤抖的手指,从枕下摸出了一个用旧蓝布层层包裹的小小物件。那布包不大,却被他摩挲得异常光滑发亮,边缘甚至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主人无数次贴身珍藏、反复抚摸。
唐婉的心猛地揪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和预感席卷了她。
唐父枯槁的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落叶,每一次抖动都牵动着全身。他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剥开那陈旧的蓝布。布包打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的东西——
一支玉簪!
通体由上好的羊脂白玉琢成,玉质温润细腻,毫无瑕疵,在昏暗破败的茅屋里,静静地散发着柔和内敛、如月华般的光泽。簪身线条流畅圆润,簪头精雕细琢成一朵盛开的梅花。那花瓣层叠舒展,边缘薄如蝉翼,花蕊细密分明,每一处转折都栩栩如生,灵动非凡。整朵梅花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最纯净的冰雪精魄,带着一股凌寒独自开的孤傲与清冷,又蕴含着一种即将凋零的凄美。
看到这支玉簪的瞬间,唐婉的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悲伤将她彻底淹没!她认得!她如何不认得?!这是娘亲生前最最珍爱之物!是娘亲的外祖母传给娘亲的压箱嫁妆!是娘亲在无数个缠绵病榻、咳血不止的日夜,都会紧紧攥在掌心,或是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温柔摩挲的慰藉!那冰凉的触感,那梅花的形状,早已刻入她的骨髓!
“娘……”
一声凄厉的哭喊冲破了压抑的喉咙,唐婉泣不成声。娘亲病逝前苍白的面容,温柔却绝望的眼神,与眼前父亲枯槁的形容重叠在一起,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唐父的呼吸陡然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微弱,枯槁的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那支小小的玉簪。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将那支带着他微弱体温的玉簪,死死地、不容拒绝地塞进唐婉冰冷僵直的手心里!
玉簪入手,温润依旧。
然而此刻,它却重逾千斤!承载着父母双亲未尽的爱、无边的牵挂和沉重的嘱托,带着死亡的冰冷气息,压得唐婉的手腕几乎要折断。
唐仲俊的心里矛盾而痛苦着。他曾选择离开陆家,与陆家绝交……可是,自己走了,孤苦伶仃的女儿又能何去何从……哎……眼睛里溢出浑浊的泪水。
“带着它……嫁……”唐父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女儿,浑浊的眼底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最后一点惊心动魄的亮光!那光亮里,是倾尽生命的不舍,是深入骨髓的悲悯,是无力回天的绝望,更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沉甸甸的嘱托!“去……陆家……莫怕……”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女儿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力,将自己所有的魂魄,都通过这冰冷的玉簪,灌注进女儿的身体里。那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爹……爹替你……看着……”
最后一个“着”字,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无力的的气音,消散在充满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冰冷空气中。
紧握着唐婉的手,猛地一松!
枯槁如柴、布满青筋的手臂,颓然垂落在冰冷的炕沿上,发出一声轻微却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
那支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梅花簪,静静地躺在唐婉冰冷颤抖的掌心。簪头那朵精雕细琢的梅花,依旧无声地、孤绝地绽放着。它冰冷,却带着母亲生前的体温;它圣洁,却浸透了此刻最深沉的绝望与哀伤。它是父母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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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病榻授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