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上的羞辱，不仅侵入了唐婉单薄的身体，更彻底冻结了她的心魄。当夜，她便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起初只是感到蚀骨的寒意，即使裹紧了所有棉被，依旧瑟瑟发抖，牙齿磕碰作响。随后，一股凶猛的热度瞬间将她吞没。两颊烧得红得骇人；原本苍白干裂的唇瓣起了一层白皮，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灼痛。意识在滚烫的迷雾中沉沉浮浮。
西跨别院那间狭小简陋的厢房，此刻弥漫着一股苦涩药味。炭盆比往日烧得旺了许多。唐仲俊守在女儿床边，寸步不离，原本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又添了许多银丝，深陷的眼窝熬得通红，布满血丝。他小心地拧干浸在冷水里的布巾，一遍遍覆在唐婉滚烫的额头上。看着女儿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着眉头，双唇不时痛苦地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这位饱经风霜的父亲心如刀绞，却又束手无策，只能徒劳地握着女儿滚烫的手。
这场病，来得又凶又急。大夫诊了脉，说是外感风寒，邪气入里，兼有心火郁结，肝气不舒。那心火，才是真正的病根。陆老夫人当众那毫不留情的的叱骂……
昏昏沉沉，时醒时睡，整整煎熬了三天三夜。几剂猛药灌下去，那凶险的高热才缓慢退去了一些。然而，人依旧虚弱得厉害，酸软无力，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终日倚靠在床头那堆叠起来的、半旧的棉被上。窗外，春色正浓。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格子窗，在地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枝头的鸟雀不知忧愁地欢鸣着，声音清脆悦耳。可这窗外的一切生机勃勃、欣欣向荣，都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病弱”与“心死”的冰冷屏障。
这日午后，刚服下一碗浓黑苦涩的药汁。唐仲俊见她眼神比前两日略略清明了些许，似乎有了点精神，便叮嘱了几句，起身去厨房亲自再煎下一副药。屋里终于只剩下唐婉一人。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微响，和她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她怔怔地望着窗纸上那片明亮的光斑，望着光斑中无数细小尘埃在无形的气流里飞舞、旋转，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感和茫然感攫住了她。
目光无意识地、有些涣散地扫过冰冷的枕边，落在了那个母亲留下的、早已褪色掉漆的旧妆奁上。那是她仅存的、与生母有关的念想。鬼使神差地，一股强烈的、无法言喻的冲动驱使着她。她费力地喘息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挪动身体，伸出那只瘦得只剩骨头、微微颤抖的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那个小小的妆奁够了过来。
打开有些滞涩的铜扣，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不值钱的、黯淡无光的旧银簪和珠花，静静地躺在褪了色的红绒布上。还有……一支用秃了几乎只剩短短一截的螺子黛（眉黛），一小块干得裂开细纹、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松烟墨锭，半块边缘磕碰得残破不堪的劣质石砚，以及几张裁剪得小小的、边缘毛毛糙糙、质地粗糙的素白纸片——那是她偶尔在无人时，用来记下心头偶然掠过的零碎诗句或感伤的。
就在这一刻，一种比病痛更强烈的、近乎自虐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席卷了她。她喘息着，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挣扎着用双臂支撑，将自己虚弱无力的身体往上挪了挪，后背紧紧抵住厚厚的枕头，寻求一点可怜的支撑。然后，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块冰冷、坚硬、粗糙的墨锭，凑近石砚中心那一点点微乎其微、几乎已经干涸的水痕。她用力地、极其缓慢地研磨着。干涩的墨块与微乎其微的水分艰难地摩擦、混合，发出沙哑的“沙沙”声，磨出的墨汁浑浊、稀少。
她放下墨锭，拈起那支小小的眉黛——这是她仅有的、最细的“笔”。笔尖小心翼翼地蘸取了那一点点浑浊的墨汁。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控制，笔尖的墨汁颤巍巍地欲滴未滴。她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张小小的、边缘粗糙的纸片上。她闭上眼，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种燃烧般的、不顾一切的专注，所有的虚弱似乎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笔尖颤抖着落下。第一笔，不是文字，是线条。从记忆深处那飞扬舒展的眉骨开始，然后是那总是蕴藏着深邃专注目光的眼窝，接着是挺直如峰、带着少年傲气的鼻梁，再到那紧抿着、唇线清晰、时常流露出倔强和温柔弧度的唇……每一笔都耗费着她残存的生命力，虚弱的身体让她根本控制不住手臂的颤抖，线条断断续续，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她全神贯注，额头的汗水越来越多，汇聚成细流，从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鬓角渗出，顺着瘦削凹陷的脸颊，滑落到尖尖的下颌，最终滴落在冰冷的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一个模糊而无比熟悉的轮廓，在颤抖的笔触下，极其艰难地在小小的纸片上一点点显现出来。尽管笔法生涩稚拙，甚至因为颤抖而有些变形失真，但那眉宇间蕴藏的英气勃发，那眼神中特有的专注与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温柔……是他。只能是那个占据了她整个心房、灵魂，让她甘愿承受世间一切苦楚的人——陆游。
当最后一笔，带着她所有的眷恋和不舍，颤抖着勾勒出他微扬的、带着少年意气风发的下颌轮廓时，一股巨大的、无法遏制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沉重地砸在刚刚完成的、墨迹尚未干透的人像上！
“啪嗒！啪嗒！”
唐婉僵在那里，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枯瘦的手指死死捏着那支小小的眉黛。她怔怔地、失神地看着纸上那团迅速扩大、丑陋狰狞的墨泪混合的污痕，画笔终于从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素色的被面上，染上一小点刺目的乌黑。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眷恋，似乎想要去触碰那仅存的、模糊的轮廓，想要挽留那最后一点幻影。然而，指尖在半途便颓然停住。
她猛地用那只沾着墨迹的手捂住脸，瘦削单薄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抽动起来。压抑了太久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冲破了紧咬的牙关和干裂的唇瓣。
墨痕被泪痕覆盖，画像被心碎吞噬。那纸上化开的，哪里是墨？分明是她心底流出的、滚烫而无望的、带着绝望腥甜的血。这方寸纸片上的污迹，便是她整个春天、乃至整个世界的缩影。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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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墨痕染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