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已然褪尽了残冬最后的那点凛冽,裹挟新芽初绽的草木清香,温软地拂过陆府精致的亭台楼阁。园子里,几株早樱抢在百花之前,在向阳的枝头绽开疏朗的粉白,点缀在垂柳初萌的嫩黄烟幕之中。这春意盎然的府邸深处,一场名为“赏春小聚”的宴席,却远非表面那般闲适风雅。
陆老夫人端坐主位,脸上带着笑意,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世家夫人及其带来的妙龄女儿们。席设临水敞轩,轩外新柳如烟,早樱映水,轩内熏风送暖,金兽吐香。紫檀案几上,玲珑剔透的水晶盘盛着时令鲜果和各色点心……
侍女们身着淡青春衫,步履轻盈,穿梭其间,添茶续水,无声而周到。
然而,这满目的锦绣繁华,落在角落里的唐婉眼中,模糊而遥远。她一身半旧的藕荷色素缎袄裙,在满座姹紫嫣红中显得格格不入。陆老夫人今日的和蔼慈祥,几乎全数倾注在紧挨她身边落座的王芸身上。王芸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一身天水碧软烟罗裁成的春衫,外罩月白素纱半臂,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玉兰,清雅脱俗。乌发绾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簪,愈发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她言笑晏晏,举止从容,陆老夫人递过一盏新沏的明前龙井,她便轻啜一口,从汤色澄澈说到香气清幽,再论及采制火候,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引得在座几位夫人频频颔首,目露赞赏。
“芸儿这通身的气派,进退有度,谈吐不凡,真真是大家闺秀的典范!王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一位夫人由衷赞叹。
“是啊是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更难得这品性,温婉大方,知书达理。”另一位夫人立刻附和。
“可不是嘛!瞧着与解元郎站在一处,那才真叫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李夫人笑得爽朗,话语直指核心。
陆老夫人听着这些溢美之词。她轻拍着王芸的手背,口中却谦逊道:“孩子们年纪都还小呢,不急,不急。这缘分的事啊,强求不得。”
然而,她那投向王芸的目光,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慈爱与满意,分明是婆婆审视未来儿媳的、带着十足占有欲的欣赏。那目光偶尔掠过角落里的唐婉,便瞬间冷却下来。
唐婉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她小口地吃着面前碟子里一块小巧的桂花糕。每一次陆老夫人对王芸的亲昵举动,每一次夫人们的附和,都带来一阵阵尖锐而绵长的刺痛。敞轩门口光影晃动,陆游被母亲唤来给各位夫人见礼。他一身竹青色的直裰,身形挺拔如修竹,举止间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他含笑应对着夫人们的问话,目光却在扫视全场时,不经意地、飞快地掠过了角落里的唐婉。
那目光的交汇,足以让唐婉的心骤然紧缩!她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和无力,每一次这样的目光交错,都让她感到窒息。
席间气氛愈加热闹,丝竹管弦之声若有若无地飘荡在暖风里。美酒佳肴催动着情绪,李夫人几杯醇酒下肚,脸颊泛红,带着几分醉意,笑声也越发响亮起来。她指着王芸,对着陆老夫人半真半假地打趣道:“哎哟,我说陆夫人,您这眼光啊,可真是顶顶好的!芸姑娘这样万里挑一的人儿,品貌、家世、才情,样样拔尖儿!打着灯笼也难找第二个!依我看啊!”
这话瞬间引爆了敞轩内的气氛。夫人们哄笑起来,纷纷附和,目光在王芸和陆游之间暧昧地逡巡。王芸羞得满面飞霞,娇嗔地唤了一声“李夫人”,便深深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系着的丝绦,那不胜娇羞的模样,更添几分动人。
陆老夫人也笑了。她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唐婉。口中,她半是嗔怪半是得意地说道:“李夫人这张嘴啊,又来取笑我老婆子!孩子们的事,自有天意,也看缘分。我们做长辈的,总得挑那最稳妥、最匹配的,方方面面都妥帖周全的,才能真真正正地放下这颗心,是不是?”她刻意加重了“稳妥”、“匹配”、“方方面面”几个字,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这“稳妥”、“匹配”的弦外之音,让唐婉喘不过气。就在这时,一个端着满满一碟刚洗净、水珠犹自晶莹滚动的新鲜樱桃的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从唐婉身后经过。或许是满座的衣香鬓影和夫人们投来的无形压力让她太过紧张,或许是脚下踩到了不知谁遗落的一点果核,她猛地惊呼一声“啊!”,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狠狠扑倒!
“小心!”
有人失声叫道。
碟子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正砸向毫无防备的唐婉!她下意识地惊惶起身想躲,动作却因久坐和心绪郁结而迟滞笨拙。只听得“哗啦”一声闷响!
满满一碟冰凉湿滑、带着水汽的深红樱桃,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深红浓稠的果汁瞬间在素淡的藕荷色衣料上疯狂洇开,形成一大片污迹!
“啪嚓!”
紧随其后的是瓷碟重重摔落在地的清脆碎裂声,整个喧闹的敞轩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以及陆老夫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嫌恶,齐刷刷地聚焦在僵立原地、狼狈不堪的唐婉身上!她胸前的污渍还在不断扩大、加深……
陆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剥落,眼神变得阴鸷而锐利。王芸也掩口轻呼,秀美的脸上写满了惊讶。陆游脸色骤变,失口喊出“婉儿!”,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向前冲去,却被母亲一个凌厉如刀、饱含威慑和警告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混账东西!”
陆老夫人的叱骂,不是对着那个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闯祸小丫鬟,而是直直指向僵立着、承受着所有目光凌迟的唐婉!
“毛手毛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连站都站不稳了吗?弄成这副鬼样子,丢尽了陆家的脸面!还不快滚下去收拾!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做什么?!”
每一个字都狠狠抽打在唐婉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她只觉得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指尖都冰冷麻木,失去了知觉。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体。她甚至没有勇气再去看一眼陆游的方向,只是深深地、深深地低下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沉重地挪动着脚步。当她终于挪出敞轩那扇雕花的门槛时,身后那片虚假的春日暖阳和刻意拔高的、更加响亮刺耳的欢声笑语,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吞噬。
那砸在心口的冰凉樱桃,那黏腻污秽的汁液,那瓷碟碎裂的刺耳声响,尤其是姑母那冰冷刻骨、当众羞辱的叱骂……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春宴埋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