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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残月照空庭

后半夜,肆虐了一整日的风雪终于停歇。风势也减弱了许多,不再是凄厉的呼号,而是化作一种低沉、断续的呜咽,在屋檐瓦楞间盘旋、游荡。然而,停雪后的寒气,沉甸甸地从天际压下,覆盖在房檐屋瓦厚重的积雪上,渗进每一道砖缝、每一寸墙隙,无孔不入地钻进骨髓。惨淡的残月,终于挣脱了厚重云层的束缚,将清冷如霜、毫无温度的光辉,吝啬地洒向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寂静庭院。积雪反射着这惨白的月光,呈现出一种幽蓝的、死气沉沉的色调。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石榴树,嶙峋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展,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在冰冷的雪地上无声地舞动。

西跨别院那间低矮、狭小的厢房里,一点微弱如豆的烛光,在糊着旧高丽纸的窗棂上摇曳不定,顽强地抵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寒冷。屋内,唐父唐仲俊,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破露出棉絮的旧棉袍,蜷缩在墙角一个小小的炭盆旁。盆里的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几点微弱的、奄奄一息的暗红余烬,挣扎着散发出最后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很快便被周遭的寒气吞噬殆尽。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刃口已经磨损的木工锉刀,就着桌上一盏油灯那昏黄摇曳的光线,专注地、小心翼翼地修理着女儿白日里不小心摔裂了一角的旧木梳。

那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黄杨木梳,梳齿细密,梳背上没有任何雕饰,因年深日久的使用,木质已呈现出温润的深棕色,握在手中有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质感。只是此刻,梳背靠近边缘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破坏了它的完整。唐仲俊低垂着头,额前花白的碎发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出细碎的光影。灯光将他佝偻瘦削的身影夸张地拉长,投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他修一会儿,便停下来,将木梳凑到眼前,对着灯光眯起昏花的老眼,吃力地、仔细地检查那道裂痕的边缘是否被锉得平整了些,指腹在那粗糙的锉痕上反复摩挲。确认后,又埋下头,继续那单调而重复的动作。锉刀摩擦着木质,发出细碎、持续不断的“沙——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仿佛是他心中无法言说的叹息。

那握着木梳和锉刀的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此刻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那彻骨的寒冷——身体的冷,他早已习惯。这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东西,在他心底翻涌、冲撞,几乎要冲破他那佝偻的胸腔。白日里宴席上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涌入他疲惫的脑海:女儿婉儿穿着半旧的衣裳,被安排在偏僻的角落,低垂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却掩不住那份格格不入的黯淡与孤寂;陆母满面春风地拉着那位王家小姐的手,毫不掩饰的亲昵和赞许,一声声“芸儿”叫得亲热,夸赞她的琴艺、她的家世、她的知书达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唐仲俊的心上;宾客们觥筹交错间,投向婉儿时那些意味深长的、探究的、或纯粹是居高临下的怜悯目光……还有那若有若无、却异常刺耳的琴声,凄厉婉转,在热闹的宴席上空盘旋,听在他耳中,却如同杜鹃啼血,声声泣诉,字字都砸在他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老父心上。

他怎会不明白?他太明白了。陆家的门槛,对于他们这样寄人篱下、家道中落的寒门来说,实在是太高太高了,高不可攀。陆游,少年解元,前程似锦,光芒万丈。这样的麒麟儿,未来的路,需要的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是强有力的妻族作为后盾和助力,是锦上添花的华彩。他的婉儿。他可怜又懂事的女儿,除了那一腔毫无保留、澄澈如水的真心,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家世?早已零落成泥。财富?更是捉襟见肘。助力?不拖累已是万幸。陆夫人今日的态度,那眼角眉梢的冰冷,那言语行止间的轻慢,早已说明了一切。那紧闭的、隔绝内外的院门,那扫过婉儿时的眼神,那当众对王家小姐的抬举和对婉儿的刻意冷落。这一切,都是在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宣告:此路不通!痴心妄想!

“沙——沙——”

锉刀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唐仲俊的动作猛地停滞。他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带着灰尘的味道,灌入肺腑,刺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疼,引发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昏花的双眼,茫然地望向那扇小小的、糊着纸的窗户。惨白的月光顽强地透过厚厚的高丽纸,朦朦胧胧地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也照亮了他眼中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忧虑和无法掩饰的、刻入骨髓的疲惫。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手中。那柄裂了缝的黄杨木梳,正在被他用这把钝拙的小锉刀,一点一点、笨拙地修补着。看着它,一股巨大的、近乎荒诞的讽刺感猛地攫住了他。他能用这锉刀,将这木梳的裂痕磨平些许,让它勉强还能使用。可是,女儿那如琉璃般剔透易碎、又如蒲苇般柔韧坚韧的心事呢?女儿那如同水中月、镜中花,注定坎坷飘摇、布满荆棘的前程呢?他这个无用的、衰老的父亲,又能拿什么去修补?去守护?去为她撑起一片哪怕只是能遮风挡雨的残檐?

窗外,残月无声,高高悬于墨蓝色的天幕。清冷如霜的光辉,将空旷的庭院照得一片死寂的惨白。积雪无言,反射着这冰冷的光,映衬着屋内老父佝偻的身影。那“沙沙”的锉刀声,在死寂中再次微弱地响起,却更像是绝望的呜咽,在这寒夜的空庭里,久久回荡。

寂静中,隔壁隐约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很快又消失,仿佛被主人强行捂回了喉咙深处。唐仲俊佝偻的背脊猛地一僵,握着锉刀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在梳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他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更深的痛楚和无力,那刚刚强行压下的忧虑藤蔓骤然收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叹息和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锉刀与木梳之间,那更加沉重、更加缓慢的“沙——沙——”声,在寒夜里,一声声,敲打着无望的时光。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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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残月照空庭